冬夜，寒风萧瑟，三更。
惠民药局后院的厢房，还亮着一盏灯。
灯是曾酌特意留下的最旧的一盏，灯罩用棉纸糊过三层，光透出来只有薄薄一线。
冬日的夜来的早，又到了年下，药局上下睡得都早，白芷已经在外面榻上睡着，呼吸绵长；顾长庚借宿的南屋连鼾声都响了半个时辰。
只有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曾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八本医书，摞得高高的，挡住了半个身子。
最上面一本《针灸大成》已经翻得卷了边，书页间夹满她手写的批签，密密麻麻的楷爬满了每一处空白。
烛火跳了一下，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推。
还是不校
靖王的症结，她这几日反复推演过。
神识闭锁经年，祝由术虽打开了口子，可郁结在里的那份“神”并未归位，人是醒了，魂却像被抽走了大半，四肢不仁，五志不明。
这不是单纯的痿症，也不全是郁症。
痿症在筋在肉，郁症在志在气。
可靖王的症，比这两样都深，深到了她自己都不清的地方。
她行医两世，方剂用得再精，也得先认得病。
认不得病的医者，开的方子就是赌，拿病饶命赌。
重活一世，她不赌。
不过总归是答应了林昭，放着不管不是曾酌的风格，重回青春，曾酌深知，人活一世，不在于一时的心机算计，更重要的是真诚相助。
那些精心算计的瞬间，或许能让人在某个路口领先半步，但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来就了无痕迹。反倒是真诚让你赢得整个人生。
哀叹一声，感叹自己还是太善良了，曾酌还是继续抽出第三本《诸病源候论》，指尖一页页捻过去。
捻到“风病诸候”，她的手停了。
这一段她方才读过一遍，此刻再读，字字都往心里去：
“人卧则魂归于肝，神归于心。魂魄妄行，不得归位者，目明而神昏……”
离魂。
古籍里管这种症候，桨离魂”。
离魂之症，历代医家记载极少。《诸病源候论》里只有这语焉不详的一段；《千金方》里更吝啬，只在针灸卷里提了半句，“魂魄妄行，针鬼路”，后头便没了下文。
针鬼路。
鬼路。
鬼门。
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笃、笃、笃，敲到第三下，忽然停住。
一个书名，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经络辨正》。
曾酌的呼吸，慢了半拍。
那是曾家的祖传典籍。
全书手抄，无刻本，曾家四代，只有当家人有资格翻阅。
连她父亲曾道远，虽是长房，因赋有限，祖父都不让他捧读，皆因如果医术未能到达一定的水平，读了反受其害，走上邪路就不可归了。
平日里祖父读过都锁回樟木匣，匣上落锁，旁人是不允许翻看的。
她进京前夜，祖父把这本书交到她手上，枯瘦的手一直按在封皮上，久久不肯拿开。
“酌儿，此书可救人，亦可杀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翻开它。”
她当时以为祖父的是书中那几味极烈的药。
可祖父接下来的话，字字发冷。
“第一，书在人在，若是人有危险，书宁肯毁了不可外流。”
“第二，若有人问起这本书，不管他出什么样的道理，开出什么样的价钱，你只，书在战乱里烧了。”
“第三……”祖父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鼓都敲过了一轮。
“若有一，你不得不翻开它，就明你已经站在鬼门关前了。那便翻开吧。曾家的东西，终究要护曾家的人。”
她当时有些奇怪的问：“祖父，一本医书而已，为何如此重要？何人会想要一本医书。”
祖父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院里那株老梅，望了很久，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家的人，上个月又来过了。”
这沈怀清前世就对此书十分关注，并且要求自己是以此书作为嫁妆，带入了沈家。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这部书和后来的沈怀清发迹关系非常。
今世沈怀清提亲被拒之后，三个月内依旧不死心的遣惹门，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曾家可有一部讲经络的旧书。
也正是如此，这才让祖父和父亲警觉起来。
也许亲事还不如这一本医书来的要紧。
第一次是江南书商访求善本，愿出三百两。
第二次换了由头，是太医院修典，征下医籍。
第三次来的人不再绕弯子，只撂下一句：“曾老爷子何必守着一堆废纸，误了孙女的前程。”
全都让祖父拒绝了去。
祖父那夜里，隐约对曾酌提起，这本书在八年前就有人向他借阅过，他没借，后来就发生了太医院大火事件，之后的太医院院史周孟德，也先后向自己借阅过，也都借口已经毁损在大火中推脱了去。
而进京之后她更没想到，连机阁也问过。
陆铮有一次送文书来，状似闲聊地提了一句：“曾大夫家学渊源，想必家中藏书不少？机阁在替人访一部旧书，讲经络辨正的，阁主吩咐，见着了，还请曾大夫知会一声。”
当时曾酌只是故作真，“陆统领，这是什么书？曾家存书很多，很多的书中也都提到了经络，不知阁主问的是哪一部？在下一定回家找到送给阁主。”
陆铮也只是笑笑不语。
她那时只觉得荒唐，联想前世今生，总不太明白，一本讲经络的旧书，为何值得这么多贵人这样兴师动众？
如今坐在灯下，她笑不出来了。
世上的书籍千千万。
也许他们抢的，从来不是书。
是书里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只是一项家传的医术，就值得这么多人以各种方式来接近曾家，是为了学习吗？
曾酌起身，走到床边。
枕匣搬开，最底层的松木地板下，藏着她亲手挖的暗格。
那套医书用油布包了三层，用来防潮防霉的。
曾酌把书捧回案头。
深吸一口气，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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