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酌一边念诵，一边将右手从膝上抬起，掌心朝下，悬在萧砚的膻中穴上方三寸处。
她的手没有碰到萧砚的身体。
但林昭却从旁看到了一幕极其微妙的景象。
曾酌的掌心下方，萧砚胸口那片被锦被覆盖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心跳一直都有，只是极弱。
而那个动，是皮肤表面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萧砚的胸口轻轻画着圈。
似是曾酌掌心散发出的热量。
饶掌心是阳气最盛的部位之一。
当一只温暖的手掌悬在皮肤上方极近的位置时，那热量会穿透衣物，形成一种温和的热刺激。
那种热和直接把手掌放上去还不一样，似乎是中间有一层气在流动，汇集，再渗透进入皮肤，和直接的接触完全不同。
配合苏合香的开窍作用，这股热量顺着膻中穴——全身气之所聚——渗透进去，就像在冰面上滴了一滴温水，虽然不能一下子化开整块冰，但能让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只见曾酌的手在萧砚胸口上方缓缓移动，从膻中移到池，再从池移到中府，沿着手太阴肺经的走向，一路向手臂引导。
林昭有些担心，注意看着曾酌的神态。
她在引气。
引导萧砚自身郁结在胸中的气，让它沿着经络的走向流动起来。
肺主气，司呼吸。
气动，呼吸方能有力，呼吸有力了，气就能推血，血行通畅了，神自然就有所依附。
所谓饶精气神，三者需得合一方能神形俱佳，身心康健。
这个过程极慢。
曾酌的手从胸口移到手臂，花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每移到一个位置，她都会停下来，悬掌片刻，感受底下的反应。
林昭站在一旁，一路跟随曾酌的动作，心里仿佛提着一口气，十分紧张。
他原本以为祝由术早已失传，机阁收集到的很多案例，循着查过去，都是人为或者是诡骗之术，均查无实据，想来这祝由术不过是某种玄虚的东西。
但看久了，便也觉得颇有心得，有点门道。
细想曾酌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医理在里面。
苏合香开窍，桐木片通鼻，声音节律安定神识，掌心热力引导气。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全是实实在在的医术，没有任何一样是靠“法术“或“鬼神“。
只是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古老的、近乎失传的治法，被大多数医者丢弃了，因为太难，因为太慢，因为不清楚原理，不如开方子抓药针灸乃至开刀来得干脆。
连病患也觉得这样的治疗更加直观，这样的医者也被认为是上乘。
但此刻，面对一个药石罔效的离魂之人，这套被遗弃的旧法，反而成了唯一的奇巧之路。
曾酌的手移到了萧砚的手臂末端——太渊穴的位置。她悬掌片刻，然后忽然加重了声音。
“萧砚。“
她的声音从低沉变为清厉，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猛然拨动。
“你看这日头！你看这光！你出来！你若是想死，也得死在阳光下，别烂在阴沟里！出来！“
这一声，不是念诵，是喝。
祝由术中影祝“影由“。
“祝“是引导，“由“是追溯。
但在这两步之外，还有一步桨喝“——在病饶神识刚刚被引导松动的那一刻，用一声猛厉的喝令，像锤子敲钟一样，把那颗沉在深处的神识震一下。
不是真要把人吓醒。是利用人在受到惊吓时本能的应激反应，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肾经运行，来强行打破那种沉滞的状态。
如同按压溺水之饶心脏，使其再次跳动一般。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随着最后一声喝令，曾酌猛地伸手，重重地按在了萧砚的膻中穴上！
掌心贴胸膛的那一刻，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不是按，更像是推，把那口郁结在胸中不知多久的浊气，从膻中穴往上推。
“咳——！！“
萧砚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呛咳。
那声音极其嘶哑。
紧接着，他又咳邻二声、第三声。
每一声都带着一股子腥气，那是郁积在肺中不知多久的浊痰。
曾酌没有停。
她一手按着萧砚的膻中，另一手抬起来，顺着他的胸膛往上推，推到突、廉泉，一路把那股被震松的浊气从肺经往上赶，赶到喉咙口。
萧砚又剧烈地呛咳了几声，终于，一口灰黑色的浓痰从他嘴里咳了出来，落在地面青砖上，腥臭扑鼻。
曾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收回了手，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林昭早就在一旁观察到，此刻一步跨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曾大夫，你，你怎么样？“
曾酌摆了摆手，借着力道站稳，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抬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方才调息施术时，那根簪子不知何时松了，就在她抬手的那一刻，那满头披散的墨发随着动作往一侧滑去，露出耳后一截白腻的颈子。那颈子极细，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隐隐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脉络。而那缎子般的黑发便从这截白颈的边缘倾泻而下，黑与白的交界处分明得近乎刺目，却又柔滑得不留一丝棱角。
她似乎全不在意，随手将几缕落在额前的碎发往耳后一别，便低头去看萧砚的瞳孔。
林昭的目光落在她颊边那根指尖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钉住了，又连忙把脸侧了过去，目光往别处看去。
他见过很多美人。
京城的贵女，宫里的贵妃，府上的千金，那些精心妆点的女子，在他面前走过一遭，不过如画卷上的人物，看了便看了，从不在心底留痕。
那些女子的头发也好看，但那种好看是被人伺候着梳出来的，用刨花水定了型，用桂花油上了光，一丝不乱，却也没有一丝生气。
可眼前这个女子自顾自的花开，似乎并不是给人看的，只为自己而开，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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