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知晓，为何还要采用这种方式？”林昭问道。
“阁主不必担心，我用的不是民间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她道，“祝由一门，本出自《黄帝内经》。《素问·移精变气论》里有载——'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这是上古正传的医术，不是法术。“
林昭没有打断她，站在榻边，看着靖王面如死灰的样子，听她下去。
“上古之时，没有针砭，没有汤药。人病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移精变气。“曾酌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堂课，“'移精'，就是用言语、声音、气息引导病饶精气，让它从郁结的地方流动起来；'变气'，就是改变病人身上气血运行的格局，把死水变成活水。祝由术的'祝'字，不是祈祷祝告的意思，而是以言导气；'由'字，是追溯病由，找到病根所在。“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昭。
“阁主可理解为我用声音和气息，去拨动他体内那根已经停聊弦。弦拨动了，音就出来了，人就有可能醒。“
林昭看着她，目光深邃。
这番话，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绝非江湖郎中的话术能比。
但他在机阁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以医术为名行术士之实的人，不会因为一番话就全然信服。
“你确定？“
“不确定。“曾酌坦然道，“但王爷现在的状态，药石进不去，针灸也扎不动——他的经络全是僵的，就像冻住聊厚厚冰层，针扎下去也无济于事，一时半会儿。此时先用祝由术把冰化开一点，让气血能流动起来倒是个办法，后面也才能谈得上再研究别的治法。“
林昭沉默了片刻，听她讲得颇有见地，与其任由靖王药石无医，倒不如剑走偏锋，也是个办法。
“不妨一试，曾大夫，需要我做什么？“
“此事诡秘，不可让外人知晓，就留您一人在此护法。施术期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打断我。“
曾酌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林昭，“能做到吗？信我吗？”
林昭垂眼将宽大的衣袖收了起来，抿紧了唇，嗯了一声。
曾酌想起前世，自己受限于内宅，但恰恰是因为内宅互相走动的时候，听各家内眷有相传，有儿惊啼找不到原因的，或者中元前后有突发奇病的，都在四处寻医无果的时候，会到乡下偏远的地方，求到一些乡土祝由，深以为罕事，故而特意携银钱前往，幸得医缘传授，后收录进自己编着的《地病候》，不过因此术实际十分复杂，为防止世人乱用，也只能做为乡间异事记载，并没有过多的细节。
林昭按曾酌的要求，备了所需的一应材料，让陆铮送了上来，在外看守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又将竹编遮帘放下，将四合降下防风，保持屋内安宁。
自己站在一边看着。
只见曾酌先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苏合香，点燃了一炉。
香气辛温走窜，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盘旋成一线，直直向上飘去。
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寸许长的桐木片，在苏合香上熏了熏，放到萧砚的鼻翼下方。
那桐木片事先浸过薄荷与石菖蒲的药液，经香一熏，药性随热气挥发，辛凉苦冽的气味直冲鼻腔。
这就是祝由术的第一步——开窍。
不是开什么鬼门神门，是开鼻窍。肺开窍于鼻，鼻窍一通，肺气便有了出入的通道，呼吸就能从浅弱变深沉。
曾酌将桐木片固定在萧砚鼻下，然后净了手，脱去外罩的青灰斗篷，露出里面靛青色的细布衬裙。
腰间那条半旧的绿丝绦在阳光下泛着暗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截青竹。
她盘膝坐在榻侧，双手搁在膝上，闭眼调息。
阁楼内安静下来。只有苏合香的青烟在阳光中缓缓升腾，风穿过薄纱窗帏，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林昭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曾酌身上，手指不由得握紧到手掌心。
他注意到，曾酌的呼吸节奏，正在一点点地放缓。
不是刻意憋气，而是一种极自然的引导。她的胸膛起伏越来越缓，越来越深，像是潮汐从急流变成了缓涌。
而就在她的呼吸放缓的同时，榻上萧砚那微弱得近乎于无的呼吸，竟也跟着慢慢变了。
原本又浅又急的喘息，渐渐变得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子紊乱的节奏，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归了位。
她在用自己的呼吸，去牵引他的呼吸。
这不是法术。
这就是古人所的“同气相求“——两个靠得足够近的人，如果一方的呼吸足够沉静、足够稳定，另一方的身体便会本能地去追随那个节奏。就像两根靠在一起的钟摆，最终会同步摆动。
林昭不由有些心神恍惚，让曾酌来治，是不是个错误，这等用身心去治疗病患，难免要损伤自身的精气，让一个女子来承担这一切，林昭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曾酌的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深。
缓到极致时，她自己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风声、阳光、苏合香的青烟，似乎都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
然后，她开口了。
“之神，日之光，照我身，通五脏。“
声音低沉而悠远，不像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倒像是从山谷深处传上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语速极慢，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恰好是一个深呼吸的长度。
林昭心知这是祝由术职以言导气“的法门。
用缓慢、低沉、有节律的声音，在病人耳边形成一个稳定的声音场。就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的调子，孩子总是会被那哼唱逐渐安抚，形神归位，从无法控制的躁动到渐渐安稳，那调子本身没有意义，但他的节律会渗透进病饶神识深处，把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一点一点地按住。
“魂归来兮，魄未央。沉渊之下，有光一缕。引之上行，出幽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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