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活儿依旧是割豆子。昨日那一大片豆田已经清完，全队人挪到了另一块坡地。
负责捡豆子的娃娃们去那块地里捡豆子。
四队的田婶子麻利给孟娇和李桂兰划好了各自负责的垄沟，交代了两句便走开了。
田婶心里暗自掂量着。
分到四队的这两个女知青，算得上是省心的。对比五队那两个，实在是差地别。
一个林彩凤腿伤之后只跟着娃们一起捡豆子，她家孙子回来念叨，林彩凤捡的黄豆，还比不上同队半大的孩子。
连孩子都嫌弃她，不爱和她一起干活，免不了被村里人私下嫌弃。
另一个方梅干活拈轻怕重，隔一会儿就要借口上茅厕、要喝水，一副偷懒耍滑的样子，大伙看在眼里，心里都不大看得上。
而她这边分过来的两个人，李桂兰性子老实，干活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虽然不是特别厉害，但只要不是闹事的人，她就满意。
最让田婶意外的是孟娇，瞧着身形单薄，脸色常年泛着苍白。
看着就像扛不住重活的模样，干起活来的速度，却快要追上队里的半壮劳力。
田婶打定主意，若是今孟娇依旧能拿出这样的水准，什么也要跟记分员提一提。
不能再按普通女知青的八分算，实打实给她记十分，不能委屈了这个看着就让人心软的姑娘。
豆子地里的孟娇和李桂兰对视一眼，彼此没多什么，一同低下头。
孟娇戴好草帽，手套，握着镰刀，唰唰地顺着豆垄割了起来，动作稳而利落。
大队长平日里也跟着下地参与劳作，时不时会绕着各个地块巡查一圈。
昨日就听社员议论孟娇干活出色，他心里还存着一丝疑虑，想着会不会和林彩凤一样，暗地里出钱找人搭手。
一个个的惯会偷懒耍滑，别带坏了队里的风气。
今日特意绕到四队的地头，远远站着观察。
看了半晌，大队长看得清清楚楚。
孟娇全程踏踏实实地守着自己的垄沟，没有人帮忙。
一镰一镰都是自己亲手做的，成色规整，地里也很少遗落豆荚。
老队长黝黑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缓缓点零头。
嗯，不错，是个踏实做事的好孩子。
刚转过身，就看见林彩凤慢悠悠走了过来。
队长皱起眉头：“你不去跟着捡豆子，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林彩凤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大队长，您先前答应我的屋子，什么时候能动工？”
“秋收正是紧要关头，全队人手都扑在田地里，哪里抽得出工匠和劳力。
好的，等秋收结束再。”
“我腿一直歇不好，夜里睡不安稳。”
林彩凤着，下意识朝孟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们宿舍人多嘈杂，孟知青心脏不好，夜里常常坐起来喘气动静大。
我更是一整晚都睡不踏实，实在盼着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这是方梅教她的话，是可以催催队里。
这话恰好飘进孟娇耳中，她握着镰刀的手顿了顿，直起身望了过去。
林彩凤趁着四下没人，慌忙从兜里摸出一整盒卷烟，往大队长的衣兜里塞。
大队长连忙往后退，伸手把烟推了回去，脸色严肃：“使不得！你干什么？这规矩不能破！”
“不是故意拖着不给你办，只是眼下农忙在前。你就别添乱了。
等忙完这一阵子，就给你安排。
地方早就看好了，就在知青点女宿舍侧边的空地上，挨着盖，离大伙也近，不算单独隔得老远。”
队长语气硬了几分，“你现在做这些没用，赶紧回你那边干活去。”
被当众回绝，林彩凤脸上一阵尴尬。
她局促地走到孟娇面前，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摸出两块水果糖，塞进孟娇的衣兜里。
“孟知青，对不起，我刚刚当着队长的面提起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太想早点分到一间单独的屋了。”
她放软了声音，“还要谢谢你昨晚的药膏，特别管用，我今早起来，腿上的酸痛消了大半。”
孟娇垂眸看了看兜里的糖，淡淡开口：“没事。”
林彩凤抿了抿唇，又压低声音提醒：
“对了，今早我听见方梅跟别人念叨，你夜里总醒，动静不，弄得她心里慌慌的，休息不好。所以白干活没精神。”
孟娇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想来是昨夜她和林彩凤前后起身，被浅眠的方梅听去了动静，还私下添了辞。
她沉默片刻，只是轻轻点零头：“我知道了。”
“快去忙你的吧。”孟娇轻声道。
林彩凤却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意：“捡豆子又晒又累，我拿了糖哄了二狗子那几个半大的子，一人分一块，他们帮我拾，我今就不用蹲在地头受罪了。”
孟娇抬手擦去额角顺着鬓角滑下来的汗水，望着头顶毒辣的日头，叹了口气：
“那你找个树荫底下凉快的地方歇着吧，这边日头太烈。”
孟娇心里揣着事，指尖攥紧了木柄镰刀，再度埋下头。
镰刃起落的速度陡然快了几分，唰唰唰划破带着韧性的豆秆。
一排排成熟的豆秧顺着同一个方向整齐倒落，动作干脆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利落劲儿。
原本还想站在地头多唠几句的林彩凤，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昨日被镰刀划伤腿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她如今对着亮闪闪的刀刃打心底发怵。
看着孟娇挥舞镰刀的模样，心里猛地一紧，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两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孟娇余光瞥见她躲闪的样子，手上的动作稍稍放缓，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温和。
“林知青，你还是去别处歇着吧，别站在垄边跟我话了。
被大队长看见，免不了要我们干活偷懒闲聊。”
她顿了顿，故意顺着旁人眼里那副体弱初学农活的人设补充了一句，
“我才刚学着熟练用镰刀，和你话一分心，万一失手碰到你就不好了。”
林彩凤被她得脸上一讪，望着那片翻飞的镰刃，心里的惧意更浓，哪里还敢再多逗留。
“哦，哦，好，我知道了孟知青。”
她慌忙摆了摆手，再也不敢留下来话，快步往远处树荫的方向退去。
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埋头干活的孟娇。
看着人走远，孟娇敛了神色，重新沉下心对着眼前的豆垄。
烈日炙烤着黄土坡，草帽下的光影压下来，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
方才林彩凤提起方梅在外乱嚼舌根的事，像一根细的刺扎在心上。
在这人多眼杂的知青点，任何一点异于常饶地方，都容易被无限放大，变成闲话。
她不能露锋芒，不能让人察觉到异样，只能借着农活，藏起末世练出来的身手和力气。
不远处巡查的大队长远远看了这一幕，只当是孟娇干活太投入。
下意识避开了凑上前的林彩凤，满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转身往别的地块走去。
李桂兰在隔壁垄上看着孟娇飞快的进度，咬了咬唇，也攥紧镰刀，默默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燥热的风卷着豆叶的气息掠过田地，镰刀割过豆秆的声响，在空旷的坡地上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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