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大队拉粮的牛车慢悠悠晃到霖头。
田婶子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高声喊了一嗓子：
“都先放下手里的镰刀，过来码豆秆装车！趁着日头还没烤到最毒的时候运去晒场，不然豆荚晒炸裂，豆子撒进土里，再想捡就费老劲了！”
社员们应声停下手里的活，三三两两聚拢过去，抱起一捆捆码得齐整的豆秆，顺着木板往牛车上摞。
一对比，高下立刻就显了出来。
孟娇割过的垄道干干净净，地面上零零星星只有一两颗滚落的黄豆，几乎没有大面积崩落的豆粒。
有的人手法毛躁，一路割过去，垄沟里星星点点落了不少豆子，等到豆秆运走之后。
村里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就会拎着竹篮子过来，顺着地垄细细捡拾遗留的豆粒，能捡一点是一点，免得被泥土埋住、被脚踩烂白白浪费。
跟着牛车一同过来的还有大队的记分员，手里捏着本子和炭笔，沿着田垄一路查看登记上午的工分。
走到孟娇负责的地块前，记分员顿住脚步，认真清点了一番。
“孟娇，上午记八分。”
话音落下，周遭几个就近干活的社员悄悄侧目。
妇女全劳力一封顶也就是七八分，孟娇一个看着单薄的新知青，一上午就拿到了妇女上等工分。
她划分到名下的豆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收尾，地里保粮做得规整，没有浪费，实打实完成了大半日的定额。
紧接着轮到李桂兰。
记分员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李桂兰，六分。”
李桂兰听见分数，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瞬间松下来，悄悄吐出一口气。
她一上午咬着牙埋头苦干，手上磨出了浅浅的红印子，六分的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至于落后得太过难堪。
豆秆一捆捆堆满牛车，赶车的老李甩响鞭子，车轮咯吱咯吱朝着晒场的方向远去。
上午的活暂告一段落，大家收好镰刀，可以回知青点吃午饭、躲晌午的大太阳歇一阵子。等午后日头稍微偏斜，再下地接着收割。
李桂兰累得浑身发软，草草把镰刀擦拭干净放进筐里，脚步匆匆顺着大路往知青点赶，一心只想回去靠着床板歇一歇。
孟娇没有跟着大路走，特意拐向旁边树荫浓密的树林。
林间凉风习习，比开阔的大田凉快上许多。她顺手折了几段韧性好的细树枝，手指翻飞缠绕。
编出一顶比早上那只更大更厚实的凉帽，拿在手里既能遮阳，又能当作扇子轻轻扇风。
确认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孟娇凝神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白面馒头，中间夹上一撮腌咸菜，飞快地蹲在树荫下吃完。
知青点的口粮本就有限，粥稀菜少，高强度的农活耗体力，光靠着集体伙食根本填不饱肚子。
还好她手握空间，藏着充足的物资，可以悄悄给自己补充能量。
咀嚼着松软的馒头，孟娇的思绪飘回末世那段日子。
当初基地为了研究她的空间异能，想要探测空间的极限容量和稳定性，让她大批量收纳了基地食堂囤积的吃食——一屉屉蒸好的馒头、包子、杂粮饼，还有风干肉干、挂面、米、面、油、桶装净水，各类生存物资塞满了广阔的空间。
后来空间意外完成一次进阶扩容，为了继续测试承载上限，又让她又收进了一座快要被淘汰的旧仓库。
仓库里堆着的都是被新式工业品替代下来的老旧物件，厚实的粗棉布、搪瓷器皿、老式木盆、针线布匹。
在末世里属于没人看得上的闲置旧货，扔了可惜，留着又占地方。
此刻穿越到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被当作“垃圾”收进来的东西，反倒成了最贴合当下生活的宝贝。
孟娇望着林间缝隙漏下来的光，心底生出一丝不清的感慨。
或许，这真的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休整片刻，她理了理衣襟，顺着林间路走回白山屯的知青大院。
今轮值做午饭的是冯书然和孙志国。
灶房里烟气缭绕，一口大铁锅熬着稠度比早晚要好上不少的杂粮粥，锅沿贴着一圈玉米面大饼子。
考虑到一上午下地劳作消耗大，午饭的分量刻意加了一些。
旁边另一只大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时蔬，是从后院藏里摘的豆角和茄子混着土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朴素的香气飘满了半个院子。
陆续回来的知青们拿着自己的搪瓷碗，饭盒，安静地排在灶房门口，等待着这一顿用来支撑午后农活的午饭。
灶房里的午饭分得了明明白白。
每人一碗冒着热气的杂粮粥，锅边贴着的玉米面大饼子一人分到一个，再配上一勺混着土豆、豆角和茄子的炖菜，就是知青们正午的口粮。
女宿舍这边，林彩凤倚在铺着薄褥的床沿，腿上简单裹了块干净布条。
她捂着自己的腿，皱着眉吩咐方梅，把她随身带来的细挂面拿出来，去灶房借柴火煮上一把。
方梅很乐意跑这个腿。
一锅清水煮开，细软的挂面在锅里翻熟，林彩凤盛出大半碗自己拌上黄豆酱慢慢吃，又匀出一绺面条和一碗面汤递给方梅。
在知青点，谁私下里有自己带的票证和物资，悄悄开灶补身子，旁人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多看两眼，不会上前去多什么。
大家心里都清楚，各家底子不一样，林彩凤城里的家境优渥，有条件给自己添一口吃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方梅端着面汤坐在一旁，一边吸溜着，一边凑到林彩凤身边压低声音絮叨。
“我算是倒霉透了，在地里耗了一上午，晒得头昏眼花，到头来一分工分都捞不着。
这日头毒得吓人，再这么熬下去，我身子都要扛不住。”
林彩凤漫不经心地挑着碗里的面条，神色淡然。
“下午我肯定不去割豆子了，腿一用力就扯着疼。
等下午我去找第五队的队长一，看看能不能给我调换点轻松的活计，比如在队里拾掇拾掇晒场，或者记记零碎的东西。”
她打从心底里没打算硬扛地里的重农活。
家里给她备下了充足的钱票，根本不需要靠着每日挣来的工分换口粮过日子。
下乡不过是顺着当下的形势，不得不来乡下待一段日子，在她看来，犯不上硬生生去吃没必要的苦头，能让自己过得舒坦一点，自然要想办法。
“你倒是想得开。”方梅叹了口气，啃了一口手里的大饼子，眼底满是焦虑。
她没有厚实的家底撑着，工分和口粮，是往后日子实打实的依靠。
不远处的孟娇默默听着两饶对话，手里捧着粥碗口吃着。
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嘴里的菜，心里门清。
人和饶际遇本就不同，有人有家底托底，可以挑轻松的活，有人只能靠着一双手，在田地里一分一厘挣糊口的工分。
短暂的午间歇晌过得飞快，院外渐渐传来社员们相互招呼下地的喊声。
李桂兰早早收拾好了碗筷，神色紧张地等着要重回豆田；
孟娇慢条斯理收拾妥当，将自己新编的草帽攥在手里，眼底一片沉静。
下午的秋收劳作，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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