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百璐一个人走在街上，边走边看。走到一条不宽的街上，她放慢了脚步。
她到东江一个星期了。起初是表姐沈静领着她，到房产局去看了看。
楼是高的，人是多的，玻璃橱窗里贴着大大的图，进进出出都夹着包。是比县城热闹，也体面。
可她站在那大堂里，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接不上手。那一行离她还太远，她连门都摸不着。
后来她就不让静静姐陪了，自己上街走。走走停停，看人家铺子怎么做生意，看人家怎么招呼客人。
眼睛扫到前面，她顿住了。
一家店门口支着块牌子，上头用红漆写着几行字：东江交家电空调公司。招业务经理，招安装工，招客服，有意者店内面谈。
店面不大，可门口聚的人不少。有开着货车来的，有骑三轮车来的，货厢空着，人一下来就直奔柜台。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手里攥着单子，等着提货。
秦百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买一台两台自己用的，一拨人进一批货，一辆车拉走就是好几台十几台。
正是要动土盖房、赶着人伏装空调的当口，苏北几个县城的铺子都上这儿进空调，店里的生意旺得很。
她看了几分钟，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乱糟糟的，柜台前挤着好几个问价的，后头架子上摆着崭新的机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跟人交代着单子，头也没回。
填单子去那边。
秦百璐没动：我不是来买空调的。
那男人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店里的伙计管他叫吴经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年轻，白净，穿得干净，不像是来讨生活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看到门口招人。我来应聘。
应聘？吴经理把手里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放，你干过什么？
没干过。
没干过你来聘什么。他，语气倒不冲，我们这儿要的是熟手。没干过空调这一行的，教都教不动。你走吧，别耽误工夫。
话是这么的，可秦百璐没走。她：我不懂空调，可我能学。让我从最底下做起也成，搬货、擦机、跑腿，什么都校
吴经理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话不急不恼，脸上也没个难为情，就那么平平站着，一句一句的，倒是稳当。
店里头忙，你打算怎么帮？
能干的我都干。我不怕苦，也不怕脏。实在不会的，我看人家怎么弄，再看看册子，就学会了。
她这话得实在，不像那些来混口饭吃的。
吴经理沉吟了片刻。店里正缺人，尤其缺这种眼里有活的。
他上下又瞄了她一遍，年轻，一双丹凤眼，眸子里透着光，模样周正，嘴也利索。
他，先在店里帮帮忙。一百二一个月，先干着。一个礼拜看看。能干就留下，不能干，那就走人。
秦百璐点头：
当她就留下了。
吴经理把她指给店里一个叫陈萍的姑娘。
陈萍年纪也不大，省城本地人，看着只比秦百璐大个两三岁，话带着东江口音，手脚麻利。
吴经理：萍，新来的，你带着她搭把手。活儿分她，不会的你教教。
陈萍打量了秦百璐一眼，点点头，先教她认柜台上的东西，哪是发票本，哪是登记簿，哪摞单子归哪家。
店里乱，人来人往。一顶晌午，柜台前就挤满了人。这个问三匹的还是两匹的，那个问包不包安装，还有排到跟前拿单子填的。
吴经理使唤她：先看看架子上的货，认得清了再搭手。
秦百璐应一声，绕到后头，一台一台看过去。牌子、型号、几匹、多少钱，她心里记，又拿张纸，低着头一样样抄下来。字是正的，一笔一画。
她抄着抄着，忽然想起那个人来。他不也是先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行当吃透，才一步一步走到今的么。她想到这儿，手底下的笔没停。
抄完了，她站到柜台里。陈萍挨着她，头一回她还有些生，陈萍指了指记账那本，你写你的，别慌，没人催你。
店里主要还是来提货的，门口那几辆车的单子一开就是一串。
间或也有进来问价的散户，多半是家里新盖了房、等着装台空调用。她迎上去，先给人看型号，再报价。问清楚了屋里几间、多少平，她帮着给人家掂量该买多大的。
有一单她拿不准，回头看了陈萍一眼，陈萍在边上轻声补了句型号的事，把话接圆了。
有人拿单子来提货，她接过来，一样样核对，登记进账，开票，算钱，陈萍在一旁看两眼，也不多插嘴。
电话响起来，她接起来。那头问装没装完，她查一查单子，又顺手问清楚地址电话，回得利索。
那头上回买的那台不出风了，她记下来，回头叫人上门给看。
搁下电话，陈萍朝她点点头：记就对，回头叫师傅上门。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店里终于空了些。
吴经理从后头出来，见她还在柜台里，跟前摊着一摞单子，码得整整齐齐，开的那几页票，记的账，都对得上。他没什么，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秦百璐也看见了那些单子。上头是她一笔一画记下的名目，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下午，比她过去十九年哪一都踏实。
窗外，梧桐的影子拉了老长。
店里的人慢慢地散尽了，吴经理把卷帘门放下一半，回身瞅了她一眼：明儿准时来。
她把单子理了理，用指头压平整，收进抽屉里，明儿我来。
走出店门，边还剩一点余晖。
她站在街上，深深吸了口气。风是暖的，带着一点春的潮气。
她想到明，想到这间乱糟糟的店，想到那些型号、那些单子，心里头那团堵了快一年多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黑透了些，秦百璐才走到姑姑家那条街。
璐璐，怎么今回来这么晚？姑妈秦慧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饭都热了两回了。
我找到工作了。秦百璐。
屋里顿了一下。姑姑手里的锅铲停住，表姐沈静从屋里走出来，姑父沈国梁也放下了报纸，隔着眼镜看她。
你找到什么工作了？姑姑问。
东江交家电空调公司。她，今儿下午刚上的工，在店里站柜台。一百二一个月。
交家电空调公司？沈静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开在扬州路尾巴上的？
那不就是我们家楼底下买空调的那家么。
沈静笑了，到这家，这几年名气可大了。现在东江市里，他们都有十几家门店了。最早就是一个街道公司，就做家电空调维修起家的，一点点攒起来的。
是么。秦百璐点头，没多接话。
话是这么，沈静敛了笑，认认真真看她，可你一个姑娘家，去做这一行，一到晚站着，搬不动抬不动，又晒又累，你能吃得消么？
吃得消。秦百璐，店里有顶棚，不透风也晒不着。苦我不怕。
姑姑秦慧英把锅铲往灶台边一搁，擦着手走出来，声音软软地劝：璐璐，你要真想寻个正经事做，也不必去遭这份罪。让你姑父给你找一个，国营单位，铁饭碗，坐办公室，安安稳稳的，不比站柜台强多了？
沈国梁在灯下把报纸搁稳，没开口，只把话头留给妻子。
姑父，秦百璐看着沈国梁，又看着姑姑，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我想自己走走看。我不靠爸不靠妈，也不靠你们。这一家的路，我得自己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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