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埠的长途汽车站,在县城东头。秦百璐到得早,离发车还有半个钟头。
离家时她在锅盖上压了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
爸,妈,我去省城姑姑家住几。你们别担心,也别让爸送。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字是走得匆忙写的,笔画有点急。
写完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有正事要办。
纸条压好,她拎起早就收拾停当的皮箱,出了门。
广播又响了一遍。
她抿了抿嘴唇,拎着皮箱进了候车室,买了票,在长椅上坐下来等。
兜里捂着一只银镯子,冰凉。她转了一圈,又收回手。
旁边坐着个背着蛇皮袋的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扯着嗓门跟对面的人:
去东江?那可是省城啊。省城好。省城机会多。这几年,那些胆子大的,都往那儿跑。
对面那人接了句:往那儿跑的多,发财的少。
那是。老头又啐一口,可你要不跑,连发都发不了。不跑,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秦百璐纹丝不动地坐着,这话她听进去了,脸上没什么动静。
车站的广播报了检票。她站起来,拎起皮箱往检票口走。
她握了握皮箱的把手,转回了头。
等着瞧。
她低低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然后她抬脚,过了检票口。
大巴车颠了六个多时,到东江的时候,都擦黑了。
姑姑家她熟。她抬手敲门。门开得快,是姑姑。
秦慧英从里头迎出来,看清是她,先是一愣,接着眼圈就有点热,伸手把她拉进门里:
百璐。咋又耽搁到这么晚。你爸也不招呼一声,家里电话都不打一个。吃饭了没有?
没吃。姑姑。秦百璐,声音平,我想吃您做的油焖春笋了。
她这一句,秦慧英先是笑了,笑着笑着又顿住。她站在灯下,看了侄女一眼。
上回来那阵子,这姑娘瘦脱了相,眼窝塌着,嘴唇没一点血色,话爱低着头,半蹦不出一个字。
眼前这一个,还是她侄女,可整个人不一样了。下巴是扬着的,眼睛是亮的,虽然奔波了一路有点倦,可那股子精神气,撑得满满的。
好,姑姑给你做。秦慧英应着,把她往里让,顺手要去接她手里的皮箱。
秦百璐没松手,自己拎着往里走:我自己提。姑姑,我住上次那间屋就校
秦慧英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看着她的背影进了里屋,好一会儿没动。
姑父沈国梁正坐在客厅看报,听见动静抬起头,摘下金丝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打量了一眼进门的侄女:
百璐来了。路上累不累?先坐下喝口热水。
姑父好。秦百璐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把皮箱放在墙角,在沙发边坐下。
沈国梁盯着她看了两眼。他这个人,在卫生厅干了多年,看人准。这孩子这一趟进门,腰杆挺得直,眼神不躲,跟那回避着人走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没急着问,只把报纸叠窿,往茶几上一放:
南边的形势,报纸上在讲,改革开放。你们县里,我听了,也在折腾。你爸那头……
秦百璐端起姑姑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搁下:
姑父,我这次来,不躲谁,也不避谁。我要在东江做点事。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做什么事?沈国梁问。
秦百璐还没答,里屋的门开了,沈静走出来。
她刚下班回来,换了件家常的毛衣,看见秦百璐,眼睛先是一亮:
表妹来了。怎么不早,我好去车站接你。
静静姐。秦百璐站起来。
沈静走到她跟前,上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放在墙角那只拎回来的皮箱,已经安顿好的模样,微微一笑:
上回你来,我带你去看招工布告,你不想看。这回你自己来了。是不是想通了?
想通了。秦百璐,一个字都没犹豫,静静姐,我想在省城找点事做。不靠我爸,不靠我妈,也不靠谁。我自己挣。
沈静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她记得上回这表妹在那扇门里关了自己一个月,记得她蹲在河边那回,鼻子发酸也没哭出来。
你想做什么行当?沈静问,我熟的是房产这一校你呢?
秦百璐想了想:先看看。政策放了,省城机会多。我想先去街上转转,看看人家怎么做的。看明白了,再做。
她这话得实在,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虚气。
沈国梁在沙发上轻轻了一声。他这个人不轻许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省城这几年,做生意的人多了。有做衣服的,有开店跑货的,也有倒腾建材的。你不靠着谁,单枪匹马来闯,先把规矩看明白是正理。急不得。
秦百璐点头:姑父得对。我不急。可我得让它成。
晚饭摆上桌,一碟油焖春笋,一盘红烧带鱼,一碗菠菜豆腐汤。
秦慧英一端上来,心里一软,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侄女。
去年那回,这姑娘低着头喝汤,碗里的汤喝得起凉了都没放下,一句话插不上。
今年这一回,她坐得直,自己盛饭,自己夹菜,还反过来问她:
姑姑,您白在图书馆忙不忙?
秦慧英应着,省城现在人多了,图书馆借书的也多。
借书的多了,是好事。秦百璐着,又夹了一筷子春笋,明日子好过了,人都想学东西了。
她这话,桌上一家人听着,互相看了一眼。
沈静:表妹,你明儿要是没事,跟我上我们局里看看。房产这一行,改革开放一放开,大得很。你不一定做这个,可先看看人家是怎么办事的。
秦百璐应得干脆,我去。
一顿饭吃到亮灯。窗外的黑了,楼下骑车的叮叮当当响过去。
秦百璐放下筷子,站起来要去收碗。
秦慧英拦住她:你歇着,路上累了一。
不累。秦百璐,坚持把碗碟督水池边,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冲洗起来。
秦慧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麻利地挽袖子、冲碗、摞碟子的背影,眼眶又热了热。
这孩子,腰杆直了。
夜里,秦百璐躺在里屋的床上。
窗外是省城不像县城那样安静的夜,远远地,哪家电视还开着,偶尔传出一两句声。
她停住转镯子的手,把镯子塞回枕边。
窗台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头是松的,眼睛是亮的。
刘左,你等着。你做到的事,我秦百璐一样做得成。不靠人,不靠脸,就靠这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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