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前世今生”之后,沈清辞与萧衍之间,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又像是添了一层不清的亲昵。
“萧衍,”这日,沈清辞忽然问,“你,你重生到遇见我之前的很多年。那你头一回见到这一世的我,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萧衍想了想,道,“是你重生那夜,破庙里。”
“破庙?”沈清辞道,“你不是,你重生到很多年前么?那你怎么会在破庙?”
“我一直在找你。”萧衍道,“你重生那夜,是元熙三年,大雪。我那时,已经在京城等了你多年,我算着日子,知道那一夜,你会死在破庙,又会在破庙醒来。我便去了破庙,等着你。”
“你在破庙等着我……”沈清辞道,“那我醒来时,你便在?”
“在。”萧衍道,“我看着你,在雪地里醒来。你睁开眼,满脸茫然。我那时多想上前,跟你一句,‘别怕,我在。’可我知道,你不认识我(这一世,你还未嫁进萧府)。我若贸然上前,只会吓着你。”
“所以你……”
“所以我只远远地看着。”萧衍道,“看着你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城里的方向走。我看着你的背影,想,‘她活过来了。我这一世,总算,等到了她。’”
沈清辞的眼眶,又热了:“你……你从那时起,便一直看着我?”
“是。”萧衍道,“后来,你被人顶替,嫁进萧府,那是我安排的。我本想,若你自愿嫁我,我便好好待你;可你不自愿,我便让人,把你顶替进来。清辞,你可怨我?”
“怨你?”沈清辞道,“我那时,恨透了这桩婚事。可如今想来,若不是这桩婚事,我大约,也不会遇见你。”
“是。”萧衍道,“我这一世,做了许多安排,让你嫁进萧府,让你发现药里有毒,让你一步一步,走上查案的路。我原以为,我安排得够周全;可你比我想的,走得远得多。你翻的案、认的祖、立的势,桩桩件件,都超出了我的安排。”
“那……”沈清辞道,“你安排我查案,就不怕我查出你?”
“怕。”萧衍道,“我怕你查出我也重生,怕你知道了,会觉得这一世,也是被安排的。”
“会么?”沈清辞道。
“会。”萧衍道,“我见过你前世的样子,你是个要自己做主的人。你若知道这一世被人安排,你大约,会恨那个安排你的人。”
“那你还告诉我?”
“因为……”萧衍望着她,轻声道,“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再瞒你。清辞,我瞒了你两世,瞒够了。这一世,我想把所有的真话,都给你听。”
沈清辞望着他,良久,轻轻道:“萧衍,你安排我嫁进萧府,是安排;你安排我查案,是安排。可你拿命换我重生,不是安排,那是愿。你的愿,与我的愿,是一样的:好好活,好好爱,好好讨个公道。”
“这一世,你我并肩,不算被安排,算意。”
萧衍望着她,眼底,泛起了光:“是。算意。”
窗外月色如水。这一夜,两人并肩立在廊下,望着上的月亮。沈清辞忽然觉得,她这一世,从破庙雪夜里醒来,一路走来,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暗处,护着她,等着她,替她“安排”着前路。
而她,直到今日,才知道。
“萧衍,”她忽然道,“你替我安排了这么多,那你自己的前世,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萧衍沉默片刻,道:“还有一桩。”
“什么?”
“前世,”萧衍道,“你下毒那夜,我对你药是苦的,其实,我那一夜,的不是药苦。我想的是,‘夫人,你这一世,过得这样苦,往后,别苦了。’”
“可你没完。”沈清辞道。
“没完。”萧衍道,“我怕多了,你会吓着。可那句没出口的话,我记了两世。”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别过脸去,轻声嘟囔道:“你这人……好不惹我哭的。”
“那便不哭。”萧衍伸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道,“往后的日子,都不哭了。”
窗外月色如水。这一夜,两人立在廊下,了两世的话。而那句话,“夫人,你这一世,过得这样苦,往后,别苦了”,在夜色里,轻轻回荡,像是把两世的亏欠,都补上了。
起“花轿初见”,沈清辞忽然想起一桩事。
“萧衍,”她道,“你,这一世,我被人顶替嫁进萧府,是你的安排。那我顶替谁?我顶替的,是沈清婉么?”
“是。”萧衍道,“前世,你顶替沈清婉嫁我;这一世,我安排沈清婉让出这桩婚事,让你顶替她嫁进来。可这一世,不是顶替,是正主。”
“正主?”沈清辞道。
“是。”萧衍道,“前世,你嫁我,是顶替,你心里苦;这一世,你嫁我,是正主,你心里,不必苦。我安排这一出,便是想让你知道:这一世,你不是替谁嫁,你是嫁自己。”
沈清辞望着他,良久,轻轻道:“萧衍,你这一世,替我安排得这样周全。你就不怕,我使唤你使唤惯了,往后离不了你?”
“离不了,便不离。”萧衍道,“我这一世,本就是来陪你的。”
“陪我一辈子?”
“陪一辈子。”萧衍道,“两辈子,都陪。”
窗外月色如水。两人立在廊下,把“前世今生”的话,到夜半。沈清辞忽然觉得,她这一世,最幸阅事,是遇见了萧衍;而比“遇见”更幸阅,是“两世,都遇见了”。
“萧衍,”沈清辞忽然道,“你还记得,这一世,我顶替沈清婉,嫁进萧府那日,你是什么模样么?”
“记得。”萧衍道,“那一日,我立在府门口,看着花轿停下来。你掀开盖头,望见我,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我那时便知道,你在想:‘这人,是个病秧子。’”
“我那时……”沈清辞有些不好意思,“是那样想的。”
“我知道。”萧衍笑道,“你那时想嫁了个病秧子,我那时想,‘她总算,嫁进来了。’”
“你那时……”沈清辞道,“便知道我是重生的?”
“知道。”萧衍道,“你掀盖头那一眼,我便知道,你不是前世那个认命的你了。你的眼睛里,有火。前世,你眼里没有火;这一世,你眼里有了。我那时便想,‘她,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沈清辞喃喃道,“是。我这一世,是活过来的。”
“而我这一世,”萧衍道,“等的,就是你活过来的这一眼。”
沈清辞望着他,眼眶,又热了。她别过脸去,轻声嘟囔道:“你这人……总这样,让人想哭的话。”
“那便不了。”萧衍笑道,“改日,我让厨房,给你炖碗甜汤。”
“甜汤?”沈清辞破涕为笑,“你这哄饶法子,倒是一点没变。”
“两辈子,都没变。”萧衍道,“因为哄你,是我最想做的事。”
窗外月色如水。两人立在廊下,着前世今生的话,像是把两辈子的时光,都补了回来。沈清辞忽然觉得,她这一世,重生回来,最值得的事,不是翻了案,不是认了祖,而是,遇见了萧衍。
而比“遇见”更值得的,是“两世,都遇见了”。
“萧衍,”沈清辞道,“你,你重生回来,等了我许多年。那你等我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萧衍想了想,道,“我一边养病(装病),一边布局。我让人盯着沈家,盯着太子府;我让人查你的身世,查萧家的毒根。我等着你醒来,也等着……我自己活下来。”
“你等我的那些年……”沈清辞道,“可曾想过,若我这一世,不嫁萧府,你会怎样?”
“想过。”萧衍道,“我那时想,若你不嫁萧府,我便在你嫁饶前一夜,去你窗前,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若愿意,我便带你走;你若不愿,我便远远看着你,护你一世。”
“你……”沈清辞怔住了,“你若带我走,那萧家……”
“萧家,有我父亲撑着。”萧衍道,“我若带不走你,我便守着萧家,替你挡那些刀。清辞,我这一世,不管你嫁不嫁我,我都要护你。这是我重生的愿。”
“你的愿……”沈清辞望着他,良久,轻轻道,“萧衍,我这一世,嫁进萧府,不是顶替,是自愿了。”
“自愿?”萧衍道。
“是。”沈清辞道,“你待我这样好,从前世,护到今生,我若不自愿嫁你,那便是我,辜负了你这两世的愿。”
“清辞……”萧衍的声音,有些发哑。
“萧衍,”沈清辞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一世,我嫁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窗外月色如水。两人立在廊下,一个红了眼眶,一个噙着笑。这一夜,两人把“两世”的话,都尽了;可那份情意,却像月色一样,绵长无尽。
这一夜,两人在廊下坐到明。沈清辞望着边泛起的鱼肚白,轻声道:“萧衍,你,咱们两世,算是有缘么?”萧衍道:“算。两世都能遇见你,这缘,怕是老爷,都嫉妒了。”沈清辞笑了,轻轻道:“那便让老爷嫉妒去吧。这一世,咱们好好过。”
这一夜过后,两人之间的“隔”,算是彻底没了。萧衍不再“装”,沈清辞也不再“防”,他们像是把“两世”的误会,一夜之间,都解开了。沈清辞偶尔还会想,若前世,他们便这样“交心”,那前世,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可她也知道,“前世”的苦,换“今生”的甜,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这一夜,沈清辞睡下前,将那枚残月玉佩握在掌心,轻声道:“父亲,女儿这一世,嫁对了人。你留女儿这枚残月,女儿找到了根;你没能给女儿的圆满,女儿自己,挣到了。”她将玉佩系回腰间,闭上眼。窗外月色如水,她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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