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角纸上的破庙二字，像一根刺，扎在沈清辞心头。
她思来想去，这日傍晚坐在廊下，对萧衍道：“萧衍，你还记得么，我嫁进萧府那夜，跟你的第一句话？”
萧衍想了想：“你，世子爷，妾身来给你侍疾了。”
“是。可你回我的第一句话还记得么？”
“记得。我，夫人，这药是苦的。”
“是。”沈清辞望着他，“你头一回见我，见我往你药里下毒，你竟一点都不惊讶。萧衍，你可知道，一个头一回见妻子下毒的人，该是什么反应？”
萧衍沉默片刻：“大约是惊讶吧。”
“可你没惊讶。你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见过这一幕。”
萧衍望着她，良久没有答话。
“萧衍，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知道前世的事？”
萧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望着她：“清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近来总在想一桩事，我重生那夜死在破庙里，可我一直想不起来死前最后见过什么人。直到昨日我在书房翻到那半角纸，纸上写着破庙二字。”
萧衍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
“那半角纸是你书房里的。萧衍，你告诉我，那纸上写的吾于破庙见一人，你见的人是谁？”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晚风都凉了。
“清辞，”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那半角纸上的字是我写的。”
“你写的？你为何写它？”
“因为，那破庙里的事我见过。”
沈清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你见过？”
“见过。元熙三年，破庙，大雪，你倒在地上，浑身冰凉。我蹲在你身边，替你拢了拢衣襟，对你，别怕，这一世我护着你。”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住了。她忽然想起那个反复出现在梦里的梦，破庙、大雪、有人替她拢衣襟、那句别怕这一世我护着你，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
“那不是梦？”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梦里那句话是你的？”
“是我的。”
“可那时我还不认识你！我前世嫁的也不是你，你怎么会在破庙里？”
萧衍望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才道：“清辞，你前世嫁的病秧子就是我。”
沈清辞霍然起身：“什么？！”
“你前世被庶妹顶替，嫁给萧府病弱的世子冲喜。那个病弱世子就是我。你嫁进萧府侍疾三年，我病重不愈，你死在我前头。”
“我死在你前头……”沈清辞喃喃道，“那我前世的丈夫是你？”
“是我。我前世眼睁睁看着你死却无能为力。你死后，我撑着那副病躯，用尽最后的力气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用我这条命，换你重活一世。”
沈清辞怔在原地久久没有话。她望着萧衍眼底那一片深沉的光，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从不惊讶她的未卜先知，为什么总在她开口前备好一切，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了然。
因为他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因为他是拿命换她重生的人。
“萧衍……”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你为了我……”
“别哭。”萧衍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轻声道，“我换你重生不是要你哭的，是要你好好活着。”
沈清辞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活了两世，头一回知道，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拿命换了她这一世。
破重生之后，沈清辞问起萧衍前世的愿。
“你你拿命换我重生，那你前世除了换我重生，可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萧衍沉默片刻：“樱前世我查出你的身世，也查出了太子，可我病入膏肓，没能替你翻案。我那时想，若有一日能亲眼看着太子倒台，看着你的身世昭雪，那便死而无憾了。”
“那你这一世是想替前世补上这个憾？”
“是。这一世我重活一回，把前世的憾一桩一桩补回来。你翻案我护你，你查身世我陪你，你斗太子，我替你递刀。”
“替我递刀？你就不怕那刀伤着你自己？”
“伤着便伤着。我这一世本就是捡来的，能替你递刀便值了。”
沈清辞望着他良久，轻轻道：“萧衍，你前世的愿我替你圆，你这一世的刀我陪你递。咱们两世并肩。”
“好。两世并肩。”
窗外月色如水。两人立在廊下望着上的月亮，心里却都想着，这一世他们总算不再是一个护一个被护，他们是并肩的。
“前世你嫁进萧府那年我才二十岁，已经病了许多年，太医院我活不过二十。我本已认命，可你嫁进来那日我隔着盖头听见你的声音，忽然想，能多活一日便多活一日罢。”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看你一日。你是个爱笑的人，可在萧府你总不笑。我那时想，若我多活一日，是不是便能多瞧见你笑一回？”
“可我那时总在哭。”
“是，你总在背地里哭。可你哭完擦干眼泪还是会端着药到我榻边一句，世子爷该喝药了。你那一句该喝药了，我记了一辈子。”
“记了一辈子……”沈清辞的眼眶又热了，“萧衍，你前世连我哭都看在眼里，那你可曾想过要哄我？”
“想过，我想过许多回。可我一个病秧子拿什么哄你？我只能让厨房给你炖一碗甜汤，只能让丫鬟往你房里多送一盆花。我那时想，我哄不了你，至少别让你觉得这萧府太冷。”
“你送了花……”沈清辞忽然想起，“我房里那盆兰花是你送的？”
“是。我让人每季给你换一盆。你侍弄它们时总是一脸认真，那时我便想，她侍弄花的样子真好看。”
沈清辞望着他忽然道：“萧衍，我前世那盆兰花开过一季。我那时想，这萧府虽冷，可这花是暖的。”
“暖的……”萧衍道，“你这样，我便觉得前世那些安排都值了。”
“前世你走后，我在你枕边发现了一封信。那信是你病重时写的，你写，若有来世我不要嫁萧家，若有来世我要自己争一回。我看了那信才知道你这一世过得这样苦。”
“你看到我的信了？”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
“看到了。那信上还有一句，你，若有来世愿有人能护我一世周全。”
“我写了那样的话？”沈清辞怔怔道。
“写了。我看了那信便下定决心，她想要一个护她一世的人，那这个人便由我来做。”
“所以你拿命换我重生？”
“是。我拿我的来世换你的来世，让你重活一世，让我在你那一世里护你一世周全。”
沈清辞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萧衍，你怎么这样傻……”
“不傻。能护你一世周全，便是我这两世最想做的事。”
“可你拿命换的，你自己呢？你自己可曾想过要重活一世替你自己争一回？”
“我自己？”萧衍想了想，“我重活这一世能娶你、等你、护你，便已经是替我自己争到了最好的来世。”
沈清辞望着他泣不成声。她活了两世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用命护着的感觉，是这样沉又这样暖。
她哭完又忍不住笑了：“萧衍，你咱们前世若早些把话开，会不会就没有那些苦了？”
萧衍道：“会。可前世的苦换今生的甜，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沈清辞望着他轻轻道：“是，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这一夜过后，沈清辞再看萧衍的眼神便全然不同了。她从前看他，是盟友，是夫君，是并肩查案的人，如今看他，却多了一层不清的心疼。
“萧衍，你替我拿命换了这一世，那我拿什么还你？”
萧衍想了想：“拿这一世还。你好好活着，好好爱自己，便是我最想收到的还。”
沈清辞望着他良久轻轻道：“好，那我便好好活着，把你这两世的愿都活出来。”
这一夜，沈清辞睡得很沉。她梦见自己站在破庙里，雪下得很大，看见萧衍蹲在她身边替她拢衣襟，别怕，这一世我护着你。她在梦里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是萧衍，一直是他。她醒来时窗外月色如水，枕边一片湿。她擦了擦眼角轻声道：“原来一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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