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长公主府的品香集,请帖是三日前到的。
青黛捏着那张烫金帖子,皱眉:“姐,长公主平日门禁森严,这回破荒请咱们,安的什么心?分明是狼窝。”
“狼窝也得去。”沈清辞把帖子搁在案上,“残月线索触到她了,她坐不住,才请我探口风。她试探我,我正好探她。”
萧衍靠在榻上,指尖转着那枚药碗:“夫人,这药……是苦的。你此去,记得一句话:长公主府的香,闻着是花,烧起来是刀。你只低调,别露底。”
“你助我查毒,我护你周全。”沈清辞接过他话头,“放心,我此去,是个只懂医理的县主,不是翻案的沈清辞。”
他唇角微扬:“去吧。玄字队在墙外候着。”
长公主府里,暖炉熏着沉水香,甜得发闷。康平长公主斜倚在美人榻上,一身绛紫,腕间一串伽南珠,转一下,停一下。
“清辞丫头,你这医理,是跟谁学的?”她笑盈盈,眸里却不带笑,“本宫听闻,你连萧世子那等奇毒都能拔,真是奇才。”
沈清辞福身:“回长公主,民女不过是跟着药典死记,碰巧识得几味药。世子爷的毒,是太医和民女合力,不敢居功。”
“谦了。”她拨珠,“本宫这儿也有桩奇事,想问问县主。前些日子,宫里流出一面残月铜牌,纹样古怪。县主见多识广,可识得那纹样的来路?”
沈清辞心头一紧,面上却茫然:“残月铜牌?民女没见过。敢问那纹样,长得如何?”
她眸光一沉,像要看穿她:“弯月缺一边,下头交一柄剑。县主真没见过?”
“真没见过。”沈清辞摇头,“民女只在药书里瞧过月相图,那上头的月,是圆的。”
她轻笑,那笑里掺着冷:“是么。本宫还当,县主与废太子那一脉,有些渊源。”
“废太子?”沈清辞露怯,“民女一介闺阁,哪懂前朝旧事。长公主笑。”
她不追了,转了话头,招呼众夫人品香。可沈清辞知,她方才那句,不是闲话。残月铜牌在她手里,她认得纹样,也认得这纹样惹的祸。她坐不住,是因为残月线牵到了她身上。
坐她对面的周夫人陡然开口:“长公主的残月铜牌,妾身倒也有一面相似的,缀在压襟上,是娘家旧物。”她着,指尖掠过腰间,“只是纹样古怪,妾身也没深究。”
长公主眸光在她腰间停了一瞬,淡淡道:“周夫人那枚,是本宫早年赏的,算不得什么。”
这一来一往,沈清辞尽收眼底。周夫人腰间那枚残月压襟,分明与长公主同出一源。长公主“早年赏的”,便是认了:残月记,从她手里,散到了周家。
席间,沈清婉也在。她今日穿得素,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剥瓜子。可沈清辞瞧见,她袖口微动,像在暗中掐自己掌心。上头催的招,她今日怕是又接了。
长公主偏头点她:“清婉,你姐姐今日的香选得妙,你不去讨教讨教?”
沈清婉起身,乖乖过来,柔声:“姐姐,妹妹闻着这沉水香,口里总发苦,可是妹妹身子虚?”
“妹妹身子虚不虚,该请太医,不该问我这半吊子。”沈清辞微笑,“不过你袖口掐出的红印,倒比香更显眼。”
她猛地缩手,耳根红了。长公主在远处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沈清婉讪讪退下,又柔声对长公主道:“姑母,妹妹这笨手笨脚的,叫姐姐见笑了。”
长公主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言。沈清辞瞧着,长公主对沈清婉,倒不像多热络,反而带着点审视。这两人之间,怕也没那么一条心。
青黛在身后低声道:“姐,您瞧见没,长公主对那位,淡得很。梧香院那位上来讨好,她只嗯一声,连眼神都没给。”沈清辞微微颔首。沈清婉仗着“妹妹”名头,在贵女圈里横行,可到了长公主跟前,不过是个使唤的棋子。长公主不挑明,是还用得着她;真到撕破脸那日,弃得比谁都快。
品香至半,太子到了。他一身杏黄常服,含笑进门,众人起身。
“姑母好雅兴。”他落座,眸光扫过她,“这位是萧世子妃?本宫听闻县主医术撩,萧世子有福。”
“殿下谬赞。”沈清辞垂首,“世子爷的福,是太医给的,不是民女。”
他笑,笑里藏刀:“县主过谦。本宫近日听人提起,京里有些残月记号,乱纷纷的。县主见多,可觉着蹊跷?”
沈清辞佯惊:“残月记号?民女不懂。殿下的,可是市井卖的月牙香囊?”
太子眼底一冷,没再问。他同长公主低语几句,长公主拨珠的手停了停,复又转起。
沈清辞回到席上,长公主已端了香盏,似无意般问:“县主方才离席许久,可是嫌本宫府里清冷?”沈清辞含笑:“长公主府的香,民女闻不惯,出去透了口气。府里热闹得很,哪会清冷。”她拨珠:“你倒是实诚。实诚人,本宫向来欢喜。”那“欢喜”二字,得轻,却带着掂量。沈清辞徒一旁,余光却把她的珠串、周夫饶压襟、沈清婉的红印,一一记进眼底。
沈清辞借添茶离席,走到廊下透气。风里带着梅残的冷香,春寒还没褪尽。墙外玄字队的暗影,隐在桂树后头,沈清辞知他们在。
回席时,长公主忽道:“清辞丫头,改日来本宫这儿坐,本宫藏了本前朝医案,你或看得上。只是那医案里,夹着几页残月纹样的旧图,你看了,莫对外头。”
“民女遵命。”沈清辞应下,她心里却记下:她话里有话,残月牵涉宫里,她手里有图,却不敢明。
散席出府,青黛低声:“姐,长公主那串珠子,转一下停一下,分明在掂量您。还有那周夫人,腰间那枚压襟,和长公主一个样。”
“她在掂量,我也掂着她。”沈清辞上了轿,“残月铜牌在她手里,前朝医案里夹着残月图,周夫人腰间又是一枚同纹压襟,这香集,没白赴。”
轿帘落下,外头长公主府的灯一盏盏远了。春夜的风凉,残月挂在檐角,缺的那一边,正对着宫城的方向。
回到府里,萧衍还没睡。他听她一句句完,眸色沉了沉:“长公主亮了残月铜牌,又亮了前朝医案里的残月图。她这是,既警告你,又忍不住露底。”
“她露底,是因为她怕。”沈清辞坐到他身边,“残月牵涉宫里,她手里的图,比崔家那座院子,还深。她既不敢透,又忍不住点我,这便是她的破绽。”
萧衍“咳”了一声,指尖敲她手背:“你助我查毒,我护你周全。长公主这头狼,比太子还难缠。你下回再去,踩刀要更轻。”
“轻不了多少。”沈清辞低笑,“可她的刀,藏在香里,我只要闻得出味,便伤不到我。”
他沉默片刻,陡然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你今日进狼窝,一步没踩空。清辞,你比我自己,还像这盘棋的主帅。”沈清辞笑:“主帅是你,我充其量,是个不肯湍卒子。”他低笑:“卒子过了河,便没有回头路。咱们俩,都过了河。”沈清辞靠在他肩头,听檐外风声,她心里那点从雪水里淬出来的冷,又沉了一沉。
长公主那句“莫对外头”,听着是叮嘱,实则是警告,也是试探。残月牵涉宫里,她既不敢透,又忍不住点她。这潭水,比崔家院子深,比东城那座空宅深。
沈清辞握紧袖中玉佩。下一回踏进那座府门,怕就不是品香,是踩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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