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焰矮下去的时候,那张字条从桂花糕的纸包里滑了出来。
白日里沈清婉差人送来的糕,是新的做法子,甜得发腻。青黛本要扔,沈清辞拦住,拆纸时指腹触到一角硬物。展开,糕渣底下压着半片字条,上头只一个墨字:林。
“林?”青黛凑近,“梧香院那位,往糕里塞‘林’字做什么?诅咒您呢?”
“不是诅咒,是漏嘴。”沈清辞把字条就灯照了照,“这字,怕是她无意间记下的,上头提起过的人。”
沈清辞起身,从箱底取出那枚残月玉佩。灯下细看,玉质温润,缺月那一侧的暗纹,是一柄交叠的剑。残月交剑。
林昭给过的木牌,纹样也是残月交剑。长公主密信里附的铜牌,纹样也是残月交剑。三处同纹,落在一枚玉佩、一块木牌、一面铜牌上。
沈清辞把三样物事并排摆开。玉佩的暗纹浅,木牌的刻痕深,铜牌的铸纹沉,可那弯月牙的弧度、交剑的角度,分毫不差。
“上头、林昭、长公主,”沈清辞指尖点过三样,“这三处的残月,原是一母所出。”
萧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他扫一眼案上物事,眸色动了动。
“夫人这药……是苦的。”他落座,指了指沈清辞手边那碗未动的药,“你大半夜不睡,摆这些,是想通了什么?”
“我想通一个‘林’字。”沈清辞把字条递给他,“沈清婉糕里漏出的字,指的大约是林。林昭的林,还是长公主府那位林管事的林,我不敢断。可残月同纹串起长公主、林昭、玉佩,这‘林’字,许是上头与废太子旧部之间的线。”
萧衍接过字条,就灯细看:“这个‘林’,未必是姓。”
“不是姓?”
“废太子名中有一字,与林有关。”他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东宫之事,牵进去的林姓旧臣不止林昭一个。上头若借废太子残月信物行事,提‘林’,提的怕是那一脉的旧人。”
沈清辞心头一跳。嫡母遗言“残月落了,人就该醒了”。这玉佩是嫡母遗物,也是废太子信物。若玉佩身世牵着废太子一脉,那“该醒的人”,指的难道是……
沈清辞没出口。萧衍也没接。她们俩都明白,有些话,时候未到,出来便是催命。
“你既认得这残月交剑,”沈清辞望着他,“林昭那块木牌,你早见过。他当年伴读东宫,这纹样落在他手里,是废太子所赐。长公主的铜牌,又从何而来?”
萧衍沉吟:“长公主的铜牌,是去岁她暗通周夫攘兵符时落的。她手里的残月,与废太子信物同纹,明她这一脉,早年间,也沾过废太子的旧物。”
“沾过,未必是她自己的。”沈清辞轻轻敲桌,“残月本不是长公主的记。林昭的木牌是废太子赐的,玉佩是嫡母的,长公主的铜牌却是后来才现。三处同纹,倒像有人,把废太子的残月,借给了不相同的人。”
萧衍眸色一深:“你是,残月是那‘上头’的记,废太子、长公主,都叫这记串过。”
“串过。”沈清辞点头,“串到嫡母的玉佩上,便串到了我身上。”
这话一出,屋里的药香都似凝了。沈清辞握紧玉佩,凉意顺着手心往上爬。
萧衍望着案上三样残月,半晌道:“清辞,你可想明白了一桩。残月本是废太子的信物,当年随他落了难,散在各处。长公主手里那枚,是她后来得的;林昭那枚木牌,是他伴读时得的;你这玉佩,是嫡母留给你的。三枚同纹,却落在这三个人手里,明有人,把它们有意分了出去。分出去的人,八成就是那‘上头’。”
“分出去,是给不相同的人,留相同的线。”沈清辞接上,“上头借这线,串起废太子旧部、宫里那位、还有我嫡母。三条线汇到一处,便汇成了今日的局。”
“你嫡母那枚玉佩,”萧衍声音低了,“为何也在其中?”
沈清辞指尖抚过玉佩暗纹,没答。这问题,牵着她身世,要到第一百七十五章才揭。今夜,她只能把它,先压回心里。
“玄字队那边,可查到沈清婉近来的信?”沈清辞问。
青黛接口:“查到了。她这几日换了法子递信,不再经走方郎中,改托府里出去采买的婆子,封皮角照旧描残月。玄字队跟到东城崔家院子,见她把信塞给一个戴斗笠的男子。”
“那男子接了信,进了崔家后头一间偏房,半刻钟出来,手里空了。”青黛道,“玄字队,偏房窗纸映出个女饶影子,身量像上回在崔家现过的那位管事娘子。”
沈清辞望向萧衍:“崔家那位管事娘子,姓不姓林?”
萧衍摇头:“崔家管事姓崔,可东城还有一户林家旧宅,废太子案发那年抄了,后来归了太子生母王氏名下。那宅子,如今空着,夜里却常有灯。”
沈清辞握紧玉佩。残月同纹,串起长公主、林昭、玉佩。若再牵出一座空着的林家旧宅,这“林”字落的地方,比她想的更深。
太子那边,不会坐视。
果然,第二日玄字队报:太子召了崔家管事问话,话里话外,问的是“林”字谁人提起、残月记号谁在乱用。
“他慌了。”沈清辞冷笑,“残月本是他母子借废太子旧物压下的暗桩,如今被我一层层剥,他怕这桩旧事翻出来。这暗桩是他母子二十年捂住的旧事,眼看着要见光。”
萧衍“咳”了一声:“他越慌,越会逼上头换眨沈清婉这枚子,又要被推出来。”
话音未落,梧香院传来动静。沈清婉又接了上头的信,这回她没撕帕子,是愣了半日,而后闷头研墨,一笔一画抄下一封,封皮角描残月。玄字队记着,她抄到“林”字时,手抖得墨点污了纸角。
青黛撇嘴:“她怕这个字,怕得连笔都拿不稳。可上头掐着她命门,她不敢不抄。管他什么乙不乙的,敢往咱们院里递刀子,就该剁了手指头。”
“先留着她的手指头。”沈清辞把字条收进抽屉,“她怕‘林’字,明这字戳到了她的痛处。上头用‘林’支使她,她却连‘林’是什么都不敢问。这般活法,撑不了几日。”
青黛又道:“她昨日还偷偷烧了半页纸。玄字队,是上回上头给她的信,她读罢就慌,可又不敢整封毁了,只剪去一角,余下的塞进灶里。剪下来的那角,上头描的,也是残月。”
“留着一角,是怕;烧了其余,也是怕。”沈清辞冷笑,“她怕上头查她私藏,又怕这记号哪缠到自己脖子上。这般提心吊胆,上头还指望她当利刃?玄字队还,她近几日夜里常惊醒,枕上湿了一片。”
灯花爆了一下。沈清辞望着跳动的焰心,把玉佩、木牌、铜牌又看了一遍。三处残月,同纹同源,如今又落下一个“林”字。
残月同纹,串起长公主、林昭、玉佩。身世那条线,从暗处一点点浮上来。她腰间这枚玉佩,到底是谁的,嫡母临终那句“该醒的人”,指的又是谁,怕是快藏不住了。
沈清辞吹疗,却没睡。案上三样残月,在暗里泛着冷光。嫡母临终那句“残月落了,人就该醒了”,一遍遍在耳边转。玉佩、木牌、铜牌,三扇半开的门后,那个身份,正一点点,朝亮处走。
窗外春寒未退,残月斜挂,把院里老梅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三样残月并排躺着,像三扇半开的门,门后站着的,是一个她还没敢去认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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