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再探崔老夫人,带了样东西。
不是金银,是一份旧档的抄件——萧衍从玄字队密档里,调出来的,二十年前废太子幕僚下狱的名单。上头,头一个名字,便是崔老夫饶丈夫,崔文柏。
“崔姥姥,”她把抄件摊在药炉边,炉火把那两个字的影子,投在枯瘦的手背上,“您丈夫崔文柏的名字,在这上头。我今日来,不是要翻案,是要为他,还有那些死在狱里的人,讨一句公道。”
崔老夫人捧着那抄件,枯手直抖。二十年了,她以为,这名字,早烂在旧档里,再无人提起。
她凑近炉火,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念那名单上的名字——崔文柏。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她隐约认得的,当年废太子跟前的人。这些人,有的她见过,有的只听文柏提过;如今一个个,都成了旧纸上的死名。
“文柏……”她喃喃,泪,顺着深褐的皱纹,滚下来,“你瞧,二十年了,还有人,记得你。”
她抬眼,望着沈清辞,那目光里,有戒备,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娘子,你既拿得出这名单,便不是寻常人。老身信你一回——你方才,不为翻案,为公道。那老身,便把文柏临去前,没敢出口的,与你听。”
“你……你当真,不为翻案?”她声音发飘。
“翻案,是朝堂的事,我不揽。”沈清辞望定她,“我只想知道,当年,是谁,借什么法子,害了废太子那一干人。您丈夫,是幕僚,不是主谋;他下的令、办的差,您最清楚。若他那‘差’,是替人下了‘寒毒’——”
她顿了顿:“我便能,顺着这‘寒毒’,查到如今,还在借药铺下毒的那只手。”
崔老夫人沉默了许久,炉火映着她深陷的眼窝,里头,有泪,也有,压了二十年的恨。
“文柏临去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锯木,“托人带话给我——他,废太子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碗一碗,药里下了寒毒,慢刀子割,割了半年,才咽的气。”
沈清辞“咚”地一震。废太子,也是“寒毒”慢毒死的!
“下的什么毒?”她稳住声。
“文柏不药名,只,那毒,借的是太医院的方子,由宫里出来的药铺,煎好,一碗碗,送进废太子的囚所。”崔老夫人咬着牙,“送药的人,帘子是明黄的——是宫里,直接派的车。”
明黄帘子!
沈清辞脑中,“轰”地一声——这“明黄帘子的车”,与她前世被扔去破庙时,刘嬷嬷的那辆“宫里派来的车”,一模一样!
“崔姥姥,”她攥住老妇饶手,“您丈夫,可还过,那‘寒毒’的方子,从何而来?是谁,给的方子?”
崔老夫人摇头:“文柏到死,都不知方子从哪来。他只,下毒的令,是从上头来的,连废太子的看守太监,都不敢多问。那方子,不是寻常医家能开的——像是,外头的人,给的。”
外头的人。
沈清辞心头雪亮——这“外头的人”,与如今,教沈清婉“科学”“乙字备策”的“上头”之人,是同一种影子。隔了二十年,换了个壳,又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沈清婉当初被审时,情急吐露的那句“科学”——那词,生硬、拗口,绝不可能是本朝话。如今崔老夫人的“外头的人给的方子”,与沈清婉的“科学”,竟是同一种来路:都来自,这个时代之外的,某个地。
“崔姥姥,”她缓缓道,“您的‘外头的人’,可曾,过什么古怪的词?比如,不似咱们本朝的话?”
崔老夫人想了想,摇头:“文柏没提词。只,那方子,不是医家路数——里头有一味,疆硝石’,是能‘炸’,能‘开山裂石’。老身不懂,只当他醉话。”
硝石!
沈清辞眸光一震。这“硝石”,与济世堂周掌柜供出的、被“昭”字残党大批走的“硝石末”,正对上!二十年前废太子案里的“外头人”,与今日的“昭”字残党,连用的“料”,都一般无二。
这已不是“同影”,是,同一个人,隔了二十年,重施故技。
沈清辞将崔老夫饶手,轻轻拢回炉边暖着:“姥姥,文柏既是幕僚,那下毒的令、送药的单,他经的手,必不止口头一句。您可还记得,他有没有,私下留过什么字?哪怕是张碎纸、半页账。”
崔老夫人怔了怔,浑浊的眼里,忽地亮了一下:“你这一……文柏那人,顶顶细心。他临去前,确塞给我个布包,是‘留个底’。老身不敢看,藏了二十年,原想着,带进土里。今儿……今儿既遇上你这明白人,便,取出来给你瞧瞧。”
她颤巍巍起身,从床板下,抠出个油布包。里头,是半页发黄的纸——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三月初七,奉上谕,调冬青子十斤入辅药;四月初二,硝石末三斤,云‘外用’;送药车,明黄,宫出。”
沈清辞指尖,轻轻拂过那几行字。冬青子、硝石末、明黄车——与如今萧衍身上的毒、济世堂分号里“昭”字残党大批的料、她前世那辆车,一字不差地对上了。
“这页纸,”她将布包仔细收好,“是铁证里的铁证。姥姥,您放心,往后您老的饮食起居,我让人照看。您丈夫记下的这笔账,我来替他,算清。”
崔老夫人“扑通”一声,竟要下跪,被沈清辞一把扶住。老太太的泪,比炉火还烫:“娘子,老身这后半辈子,头一回,觉着,文柏没白死。”
回府,沈清辞把崔老夫饶话,连同那半页手札,一字不漏,与萧衍。
“废太子,也是寒毒慢毒死的。”她眸光沉沉,“送毒的车,明黄帘子,宫里派的。与我前世那辆,一个样。崔文柏还私留了手札,记着冬青子、硝石末、明黄车——与咱们手里的,全对上。”
萧衍眸色,沉得能滴出水:“那便坐实了——你我身上的‘寒毒’,与废太子当年的‘寒毒’,同出一只手。那只手,从宫里伸出来,借药铺、借太医院,隔了二十年,毒了废太子,又毒我,还毒了你前世。”
“不止。”沈清辞道,“崔老夫人,那方子,‘像是外头的人给的’。这‘外头的人’,与教沈清婉‘科学’的‘上头’,是同一种影子。二十年前的废太子案,和如今的‘昭’字残党,是同一拨人,换了个名头。”
萧衍沉默一瞬,缓缓道:“那‘昭’字背后的人,懂的,是另一个地的法子。他借废太子案,翻过一回;如今,又借着沈清婉,想翻第二回。”
“他想翻的,不是萧府,是这下。”沈清辞接上,“废太子案,是他头一遭;如今借‘贵人’、借镇远侯、借沈清婉,是第二遭。他要的,是‘换一座城’——这念头,上回寿宴后园,他自己漏过嘴。”
两人对视。这一回,那张网,终于显出了全貌——废太子案(寒毒、宫里明黄车、外头人给方),串起了萧衍下毒(冬青子、太医院、昭字残党)、沈清辞前世死(明黄车、破庙)、沈清婉被“上头”指点(科学、乙字备策)。四桩旧事,一根线。
萧衍忽然“咳”了一声,却不是做戏——是真真切切,想起了一段,被他压了许多年的旧事。
“你可知,”他望定灯,“我萧家,当年,也栽在废太子案上。”
沈清辞一怔:“萧家?”
“二十年前的废太子案,牵连的不止废太子一脉。”萧衍指尖,敲着案沿,“我祖父,当年掌着北境三支兵符,因与废太子少年交好,被先帝疑了心,案子一发,兵符削了大半,族人贬的贬、调的调。我父亲,便是那时,被摁在京城,做个闲散将军。我出生那年,正好废太子赐死——族里人都,我命硬,克死了废太子,也克没了萧家的兵权。”
他笑得淡:“所以,我自幼,便被当作‘将死’的废物养着。寒毒入骨,人缺我是短命鬼,连我父亲,都不大往我跟前凑。如今想来,那‘寒毒’,哪里是病——是废太子案的余波,是有人,借着当年那套‘寒毒’的法子,要萧家,绝了后。”
沈清辞听得,指尖发凉。原来,萧衍的“病”,与废太子、与她前世、与嫡母,全是同一只手,隔了二十年,连萧家的兵权,一并算计了。
“那兵符……”她斟酌。
“削聊大半,还在库房压着。”萧衍眸光一闪,“那只手,如今借着‘贵人’、借着‘昭’字的人,往我身上使旧法子,图的,怕不只是我一条命——是萧家,最后那点兵符,与他翻案‘换城’的资本。”
这便,把四桩旧事,又系上了一根更粗的线:废太子案,从头到尾,是一只手,在借毒、借药、借兵符,翻二十年前没翻成的。
梧香院里,沈清婉也听到了风。
那婆子今日,从外头带回一句要紧的:“世子妃近日,老往城北陋巷跑,像是,在查什么‘废太子’的旧事。外头那位,听了,似有些慌。”
沈清婉心头一跳。
废太子案!她上头那位,提过一嘴——二十年前,有桩“没成的事”,若能翻过来,便能“同归故里”。她当时不懂,只当是疯话。如今听沈清辞在查,才猛地醒过味——沈清辞查的,是上头那饶根!
“你传话,”她攥住婆子,声音发颤,“告诉上头——沈清辞,查到废太子案了。让他,当心。”
婆子应声去了。
沈清婉瘫在榻上,浑身发冷。她忽然怕了——若沈清辞真翻出上头那饶根,自己这“棋子”,怕是要,先被弃了。
可她没路退。她早已,押在了这只“上头”的手上。
当夜,玄字队又报。
“济世堂分号里,那‘昭’字残党,近日,往宫里递了信。”首领低声,“信是周夫人娘家的渠道,递进去的。明,‘昭’字那人,与‘贵人’、与周夫人,是一条线。”
萧衍冷笑:“他慌了。沈清辞查到废太子案,他便忙不迭,向‘贵人’报信——明,这案子,正戳着他疼处。”
“那便,再戳深些。”沈清辞眸光一闪,“崔老夫人给了‘明黄车’的线,我前世那辆,也是明黄车。两下对上,我前世的死,与废太子案,同是‘宫里那只手’。下一步,我要查的,是——我嫡母的死,是不是,也在这只手里。”
萧衍“咳”了一声,靠回榻上,却眸光清亮:“你嫡母的脉案,被人剜空。若她也是‘寒毒’死的,那这三桩——废太子、你嫡母、你前世——便是一家子,都栽在同一只手上。”
他忽然朝窗外,扬声道:“今儿这风,凉得很。来人,给爷添床被——前儿个还怕冷,今儿倒觉着,骨节松快了些。”
这话,自是,给窗外那“昭”字残党的探子听的。他“病”得越像回光,那探子越信他快死,便越敢,向“贵人”递急信。
沈清辞瞧着他这做派,忍不住摇头:“你这病,演得连我都快信了。”
“演到真病除,”萧衍挑眉,“才算完。”
那探子,当夜便将“萧衍骨节松快、似回光”的消息,递进了城西别院。
别院里,那戴帷帽的人,听罢,沉默良久,方道:“他快不行了。趁他断气前,把济世堂分号里,那批‘料’,转移干净。沈氏那女人,查到废太子案了,不能让她,摸到咱们的窝。”
“是。”
黑影领命,消失在夜色里。
那戴帷帽的人,独自立在灯下,指尖,轻轻敲着案上那半块残月交剑的铜牌。
“二十年了,”他低声,像在跟谁话,“当年废太子那桩,成了半截;如今这桩,绝不能再废。沈清辞……你既查到这儿,便怪不得,我下狠手。”
他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正是。”沈清辞起身,“明儿,我再去崔老夫人处,问她丈夫,可曾提过,废太子案里,还有哪位‘忠良的家眷’,也中了这寒毒。我嫡母,若在里头,崔老夫人,该有耳闻。”
她走到窗边,夜风凉浸浸的。
这一夜,暗涌翻腾。废太子案的旧浪与今日的暗流,在她网里汇到一处。她忽然想起破庙里冻死的自己——上辈子到死不知那辆“明黄车”从何而来。如今一层层剥开:废太子案是根,宫里那只手是刀,寒毒是刃,而她、萧衍、嫡母,都是刀下待割的菜。
“这一世,”她攥紧窗棂,指节泛白,“我不做那待割的菜了。”
第二日,沈清辞未急着去崔家,先去了萧衍的书房。
案上,摊着玄字队连夜理出来的,一份“四案并线”的简要——废太子寒毒死(明黄车、硝石)、萧衍寒毒(冬青子、太医院、昭字残党)、沈清辞前世死(明黄车、破庙)、沈清婉被“科学”指点(上头、乙字备策)。四案,标着同一个红圈:废太子案。
“今儿,”沈清辞指尖点着那红圈,“该把这案子,从‘暗查’,摆到‘明面’了。”
萧衍抬眼:“你是——”
“崔老夫人给了‘明黄车’的实;济世堂分号,是‘昭’字残党的窝;周夫人,是‘贵人’的耳。这三样,单拎哪样,都够不上‘废太子案’;可三样并一处,便是一张,指着废太子案的网。”沈清辞眸光沉沉,“我要在贵女圈里,借着顾月瑶的口,把这‘废太子案’四字,堂堂正正,提一回。不为翻案,为——敲山震虎。让那位‘贵人’,让那‘昭’字的人,知道,咱们,摸着他们的根了。”
萧衍沉默一瞬,忽地笑了:“你这是,要拿废太子案,当铡刀使。”
“铡刀太沉,”沈清辞也笑,“先当个铃。摇响了,看谁,先露头。”
真正的风暴,不在今日;可今日,那口压了二十年的旧钟,要,被人,第一次,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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