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瑶引的那位老夫人,姓崔。
崔老夫人住在城北的陋巷里,门庭冷落,连个像样的匾都没樱可据顾月瑶,这位崔老夫人,是二十年前的旧事里,唯一还活着、又肯开口的“见证人”——她丈夫,是废太子当年的幕僚,废太子一倒,她丈夫下了大狱,没熬过那年冬,她带着独子,隐姓埋名,躲到这城北陋巷,一躲二十年。
“这人,嘴紧得很。”顾月瑶在路上叮嘱,“我母亲,当年多少人都想从她嘴里,抠出废太子的旧事,她半个字不吐。沈姐姐,你今儿去,可别指望,一见面她就交底。”
沈清辞点头:“我懂。先探口风,不急。”
崔家的院子,得转不开身。
沈清辞刚进门,便闻见一股子药味——不是寻常补药的香,是带着苦杏仁气的,凉飕飕的苦。她鼻尖微动,心里暗忖:这方子,里头有附子、有细辛,都是大热大毒之物,偏又配了寒性的药引,一热一寒,生生熬成一碗“以毒攻毒”的猛剂。崔老夫人这身子,怕是,早被当年的惊怕,熬垮了。
堂屋里,一个枯瘦的老妇人,正就着炉子煎药,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像把刀,先把人刮了一遍。
“顾家丫头,”崔老夫人声音沙哑,“带外人来,作甚?”
顾月瑶笑嘻嘻道:“崔姥姥,这是我闺中好友,萧世子妃。她素来敬重您这样的老人家,今儿特来,给您请安的。”
她边,边把个红封,悄悄塞进崔老夫人手里。
崔老夫揉拎那红封,神色缓了缓,却仍不热络:“世子妃?萧家那个,病得快死的世子的媳妇?”
这话得直,沈清辞倒不恼,只浅浅一笑:“正是。世子爷病着,我成日守着,也无趣。听闻崔姥姥见多识广,特来听听老人家讲些旧年的故事,解解闷。”
“旧年的故事?”崔老夫人嗤了一声,“旧年的故事,能要命。你这娘子,听着解闷,老身讲着,可要掉脑袋。”
她虽这么,却让了座,又倒了碗粗茶。
沈清辞不急,陪她拉了半日家常。从药炉里的方子,聊到城北的物价,再聊到今儿的气——句句不沾废太子,却把崔老夫饶神色,慢慢焐热了些。
“你这丫头,”崔老夫人忽然道,“倒不像外头传的,是个只会守活寡的闷葫芦。”
沈清辞笑:“闷葫芦,也有闷葫芦的活法。”
聊到日头偏西,崔老夫人忽然问:“你方才,萧世子病着?什么病?”
沈清辞心念一转——这“病”,便是她的线头。
“太医是寒毒,缠了两年,日渐沉重。”她轻描淡写,“可我总疑,这‘寒毒’来得蹊跷,不似生的。”
崔老夫人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蹊跷?”她重复了一遍,眸光里,闪过一丝,沈清辞瞧不清的东西,“娘子,你可知,二十年前,废太子那桩案子里,也有人中过一种‘寒毒’?”
沈清辞心头“咚”地一跳。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何种寒毒?”她稳住声,问。
崔老夫人却闭了嘴,只摇头:“老身胡吣,你别当真。那案子,提不得。”
她虽收了口,可那句“废太子那桩案子里,也有人中的寒毒”,已像根针,扎进了沈清辞心里。
萧衍的“寒毒”,与废太子案里的“寒毒”,是巧合,还是,同出一源?
出了崔家门,顾月瑶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沈姐姐,你方才没瞧见——崔姥姥提‘废太子’时,手都在抖。她守这秘密,守了二十年,今日为你破例,是把你,当成了,能听她话的人。”
“二十年。”沈清辞望着陋巷深处,“她丈夫死在狱里,她带独子躲这儿,不敢用本姓,不敢出头。这般活法,比死,还熬人。”
“可不是。”顾月瑶叹,“我母亲,崔家那独子,如今在城外做个账房,三十好几了,连门亲都没成——谁家姑娘,肯嫁‘废太子案余孽’的家人?”
沈清辞心头一酸。这崔家母子,便是废太子案“一家家没了”里,侥幸活下来的那“一家”。他们活着,却比死了,还像死了。
“月瑶,”她忽然道,“你帮我探崔姥姥时,也替我留意——她可曾提过,当年废太子案里,那些‘中寒毒’的人,是谁下的手?是宫里的人,还是,外头的人?”
顾月瑶点头:“这个,我定替你问。”
沈清辞没再逼问,又坐了片刻,便与顾月瑶告辞。
出了崔家巷口,顾月瑶低声道:“沈姐姐,崔姥姥方才,是松动了。她极少在人前,提‘废太子’三字,今儿为你破了例。”
“松动了,便好。”沈清辞眸光沉沉,“她那句‘寒毒’,才是真要紧的。”
她把崔老夫人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嚼——废太子案里,有人中过寒毒。而萧衍中的,也是寒毒。两下连起来,那“昭”字残党借太医院下的毒、废太子旧部、还有自己前世破庙的死……会不会,都系在同一桩旧账上?
“月瑶,”她忽然道,“崔老夫人那丈夫,当年是废太子的幕僚。你,她隐姓埋名二十年,可曾,听过‘明黄帘子的车’?”
顾月瑶一愣:“明黄帘子?那是宫里的规制,寻常人家哪敢用。沈姐姐问这个作甚?”
沈清辞不答,只道:“回头你帮我,探探崔姥姥——她丈夫下大狱前,可曾替废太子,办过什么‘见不得光’的差。这差事,若沾了宫里,便对了。”
顾月瑶虽懵,却爽快应了:“成,我回头去套她的话。”
回府,沈清辞把崔老夫饶话,与萧衍。
“废太子案里,也有人中过寒毒?”萧衍眸光一沉,“那我便信了——我的‘寒毒’,与那桩旧案,同源。”
他撸起袖子,露出腕上几处淡青的针眼:“你瞧,这些针眼,是这两年,‘调理’时落下的。太医院的人,每月来请脉,开方,煎药——可那方子里头,藏着冬青子。冬青子慢毒,入血,便成寒毒。”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过那些针眼。她上辈子,死前浑身青紫,也是这般,寒毒入骨。
“若废太子案里,有人也中这寒毒,”她缓缓道,“明,下毒的法子,是同一拨人传下来的。‘昭’字残党借太医院下毒害你,与当年废太子案里的‘寒毒’,是一脉。”
萧衍点头:“崔老夫人那句‘寒毒’,是根线。顺着它,能摸到废太子案,也能摸到,我身上这毒的根。”
“那便,再去找崔老夫人。”沈清辞道,“她既肯提第一句,便肯提第二句。只是,得换个法子——她怕掉脑袋,咱们得给她,一份‘不掉脑袋’的底气。”
“什么底气?”
“真相。”沈清辞望定他,“她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不为别家,为她那死在狱中的丈夫。若咱们能让她信,咱们查这旧案,是为申冤,不是为翻案——她或许,肯。”
萧衍沉默一瞬,忽地笑了:“你这套‘攻心’,倒比玄字队的刀,还利。”
“刀斩不断旧账,”沈清辞也笑,“人心,能。”
当夜,玄字队又送来消息。
“城西别院那拨‘昭’字残党,近日频繁出入一处宅子。”首领低声道,“那宅子,挂的是‘济世堂’的牌子——正是周掌柜那药铺的分号。”
沈清辞与萧衍对视一眼。
济世堂!那药铺,前头查“病即毒”时,周掌柜供出,有人借太医院名头,大批走冬青子与硝石末。如今,“昭”字残党,竟扎进了济世堂的分号!
“他们借药铺,调度毒、调人。”萧衍眸色沉沉,“这‘昭’字的人,在京里,不止城西别院一处窝。济世堂分号,是第二个。”
“那便,盯死它。”沈清辞道,“崔老夫人是‘寒毒’的线头;济世堂分号,是‘昭’字残党的新窝。两头,都给我,咬住了。”
玄字队这头,查得分外细。
首领报:济世堂分号,开在城西槐花巷口,门面不大,后头却通着个不的院子。那拨“昭”字残党,每三日,便有一人,借“抓药”的名头,进那院子,半日不出。周掌柜的济世堂总号,账上查不到这分号的进出——明,这分号,是“昭”字那人,借周家招牌,自己开的暗桩。
“周掌柜怕是不知,”萧衍冷笑,“他这‘济世堂’三字,被人借了去,当窝点。”
“查周掌柜,也查。”沈清辞道,“那人既借济世堂的壳,便明,他与周掌柜供出的‘借太医院名头配药’,是同一拨手法。当年废太子案里的‘寒毒’,或许,也是这般,借药铺的手,下的。”
萧衍眸光一沉:“你是,废太子案里那‘寒毒’,与给我下的毒,不仅同源,连‘下毒的路数’,都一个样——都是借药铺、借太医院,神不知鬼不觉,把人一寸寸,毒坏?”
“正是。”沈清辞点头,“若路数一样,便明,干这两桩事的,是同一伙人,隔了二十年,手法没变。”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那点冷光。
二十年,隔了两代人,可下毒的手,还是那只手。
当夜,萧衍“病”得更沉了。
他“咳”得连脊背都在颤,太医来请脉,他“虚弱”地攥着沈清辞的手,哑声道:“我、我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太医走后,他立时坐直,朝窗外淡淡道:“演给谁看呢?城西别院那位,可听见了?”
窗外竹林,一片叶子,轻轻晃了晃——是“昭”字残党的探子,又来听虚实了。
萧衍唇角微勾。他这“病”,如今是钓“贵人”与“昭”字那饶双饵。他们越听,越信他快死;越信,越敢动。
而他们一动,沈清辞那头,便能顺着济世堂分号、顺着崔老夫饶“寒毒”,把线,越收越紧。
沈清辞起身,走到窗边。夜风里,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这一回,她摸到的,不再是贵女圈的闲话,是,直通废太子旧案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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