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香院的门,沈清辞是卯时过的。
出门前,青黛已将在梧香院盯了八日的琐碎,报来:沈清婉每日只吃半碗饭,夜里常对着窗棂自言自语,有一回竟念叨什么“都怪我没留后手”;妆奁她从不让人碰,连添喜替她理衣裳,都被她抢白回来。
沈清辞听得微微一笑:“越是护着的东西,越是有鬼。今日,便撬一撬她那妆奁。”
她着,将昨夜理好的那一卷物事拢进袖中,证据要一件件亮,才压得垮人。
沈清婉已被拘了八日,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却仍端着那副温婉的模样,见她进来,还试着挤出一个笑:“姐姐肯来了?妹妹这些,夜夜梦见时候,你替我梳头…”
“二妹妹,”沈清辞在她对面的矮凳坐下,将手里一卷物事轻轻摊开,“时候的事,咱们日后再叙。今日,姐姐是来跟你‘对账’的。”
沈清婉强笑道:“姐姐这些,都是从别院抄来的吧?与我何干?我不过是…”话到一半,却接不下去,那亲笔信上,“婉感激不尽”五个字,是她自己一笔一画写的,做不得假。
“别院是你与外男往来的窝,”沈清辞指尖点着对牌,“对牌与别院同出一源;回书落了‘昭’字,措辞古怪;济世堂的冬青子,借太医院名头,一勺一勺喂进了世子爷的方子;而这封——”她敲了敲沈清婉的亲笔信,“是你自己写的,请外男,取我的命。”
沈清婉盯着那堆物事,喉头滚动:“姐姐,你这是屈打成招!这些物事,哪一件是我亲手交到你手里的?”
“是没亲手交。”沈清辞笑意凉凉,“是它们,自己走到我眼前的。你困在梧香院,手伸不出墙,可你派出的婆子、雇来的杀手、城西的别院,桩桩件件,都替你,把嘴张开了。”
她着,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那是昨夜,青黛在沈清婉妆奁夹层里翻出的,一角字迹娟秀却透着生硬的密信。沈清婉一见那纸,脸色“唰”地白了。
沈清辞将那纸递到她眼前,指尖点着“乙字备策”四字:“你瞧,这词,生硬得像有人硬把外头的话,翻成本朝文。前番那封回书,也是这般‘乙字备策’‘清干净’。一个人,连写信都要先‘翻译’一遍,他平日,该有多少话,是卡在嗓子眼、吐不成本朝样的?”
这便是“障眼”,那“上头”的人,越是教沈清婉使古怪法子,越是在自己周身,蒙了一层迟早会被揭开的纱。
密信上写:“婉儿,前番事败,非你之过,乃世子妃狡黠。你依前法,以沸汤淋之、开窗通风,可避时疫;若再有不测,走乙字备策,切莫恋战。待事成,许你荣华,与我同归故里。”
沈清婉颤声道:“这纸是哪个下人乱塞的,我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沈清辞将密信就着日光,指给她看那行字,“‘以沸汤淋之、开窗通风,可避时疫’,二妹妹,本朝医书里,何曾有过这等法?太医们避疫,靠的是艾草熏屋、佩戴香囊,谁会教你‘沸汤淋之、开窗通风’?这法子,倒像是…有人从另一个地,硬塞给你的。”
沈清婉嘴唇哆嗦,却仍嘴硬:“上、上头高明,懂些旁门左道,有什么稀奇!姐姐莫非连‘高明’也要治罪?”
“高明?”沈清辞忽然倾身,眸光如刀,“那我且问你,你前年劝老太太‘每日开窗通风半个时辰’,是什么‘浊气伤人’,可本朝哪位名医过‘浊气’二字?你给下人治疖子,偏要先用沸汤煮过的布巾擦过才许碰,是什么‘消毒’,这‘消毒’二字,又是哪本医书里的?你经营铺子,账上用的那套‘成本利得’的算法,连老掌柜都听不懂,这些个,难道也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你…你胡!”她猛地站起,又因腿软跌坐回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凭什么定我的罪?这世上本就有你们不懂的‘科学’!我不过是…”
“科学?”
沈清辞一字一顿,将那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生硬、拗口,绝不可能是本朝话。她前世在破庙里,听过的全是“医理”“术数”,从无人“科学”。
她前世死在破庙前,也曾听人议论过“异域番邦”,可番邦的话,是叽里咕噜的胡语,与这“科学”二字,全然不同。“科学”是端端正正的两个字,像有人用本朝的笔,写外头的理,一个能把异世道理,译成大梁字句的人,该有多熟悉两边的世界?沈清辞心头,忽然浮起一个荒唐又确切的念头:这“上头”之人,怕不是大梁土生土长,而是从另一个地,错投进了这副皮囊。
“二妹妹,”她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到极处的笑,“你方才的这个词,本朝从无。你嘴里的‘上头’,教你的‘沸汤淋之’‘乙字备策’‘科学’,没有一样,是本朝人该有的东西。你,他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沈清婉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改口:“我、我随口胡诌的!什么科学,我不知…”
“随口胡诌?”沈清辞将密信收进袖中,“胡诌的人,不会恰恰‘胡诌’出一套,连太医都闻所未闻的避疫法;不会‘胡诌’出‘同归故里’这种话,‘故里’二字,意味着那‘上头’的人,心里另有一处‘家乡’,不在大梁。”
她俯视着瘫软在榻上的沈清婉,声音轻,却字字砸下:“你以为,你是执棋的那个?你错了。你不过是别人手里一枚子,连自己怎么被摆布的,都不清楚。他借你递寒毒、借你下毒糕、借你引我入局,如今事败,又派杀手来灭你的口,二妹妹,你待他‘上头’,他可曾,真把你当自己人?”
沈清婉浑身发抖,眼泪砸在手背。她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却又想起那封灭口的回书,“先除梧香,再乱府直。原来,从一开始,她便不是“自己人”。
“他…他过,”她忽然极轻地,像梦呓,“待事成,许我荣华,与他同归故里。我问他故里在何处,他只笑,‘你不必懂,跟着我便好’。我、我当他是我命里的贵人…”
沈清辞心头一震。“同归故里”这四个字,比“科学”更重。这“上头”之人,分明把大梁当作客居,心里另有一处归处。一个心系“他乡”、用着异世法子、落款“昭”的人,竟把大梁的宅斗、毒杀、权谋,当作一场能“同归故里”的棋。他图的是什么?是荣华,还是别的?沈清辞一时猜不透,却笃定一件事:这般执念于“归乡”的人,最怕的,便是归乡的路,被截断。
她压下翻涌的念头,只淡淡道:“贵人?贵人会在你成了累赘时,派人来取你性命?”
沈清婉捂住脸,终于哭出声来,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算计的泪,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的空。
沈清辞不再看她,转身出了梧香院。晨光里,她将那页密信与回书并排,“昭”字的瘦劲、“科学”的生硬、“同归故里”的执念,三者叠在一处,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愈发清晰。
“帷帽爷,”她对着空气,极轻地念,“你教她的这些词儿,反倒,替我指了你的路。”
回廊尽头,萧衍负手而立,显然已听了许久。他递来一盏温茶:“可佐证了?”
“佐证了。”沈清辞接过茶,眸光清亮,“沈清婉背后那人,非本朝出身,落款‘昭’,心系‘他乡’。他借沈清婉的手害人,如今事败要灭口,可他越急,破绽越多。下一局,我们便用他的‘急’,引他,自己走出来。”
沈清辞将密信与回书一并收进怀中,望向他:“这人既心系‘他乡’,便最怕走不了。我们只需放出风声,世子爷‘病危’,沈清婉‘已寨,他必慌。一慌,便要来府中探虚实,或遣人灭口,那时,网便收得动了。”
萧衍点头:“便依你。三日内,全京都要知道,萧世子,快不行了。”
萧衍低笑,与她并肩望向渐亮的色:“那便,布网罢。”
晨光漫过回廊,沈清辞望着萧衍负手的背影,忽觉胸中那口憋了三年的冷气,散了些许。从破庙雪夜到梧香院,她一步步,把被人夺走的棋局,抢回了主动权。而那个藏在“昭”字背后的异世之人,纵有再多的“科学”“乙字备策”,终究,算漏了她这个,也同样带着前世记忆的人。
“障眼法,”她对着晨风,极轻地笑,“你蒙得住沈清婉,蒙不住我。下一局,便教你亲眼看看——你教她的那些词儿,是怎么,一件件,变成了勒住你自己的绳。”
她罢,将怀中那页密信按了按,转身朝内院去。三日后“世子病危”的风声一起,这张网,便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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