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亮，沈清辞便换了身素净的褙子，带青黛从角门出了府。
济世堂在城东最热闹的街口，门脸旧，招牌却亮——开了四十年的老药铺，京里七八成的“温补方子”，都打这儿抓药。沈清辞前世病重时，也喝过不少济世堂的药渣，只是那时她浑浑噩噩，从没细想过，一碗碗“补药”下肚，身子为何一年比一年冷。
她踩着晨露进铺子时，里头已排了三五个位老太太，人人手里攥着方子，念叨着“给我家那口子补补”。药香混着尘土气扑面，沈清辞却觉出一丝异样——这满屋子的“补”，里头有没有一勺，是喂给人寒入骨的呢？她压下念头，将帕子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慢悠悠踱到柜台前。
老掌柜姓周，银须及胸，正就着算盘拨珠子。沈清辞上前，只替“家兄”寻一味古方里的引子，聊着聊着，话头便绕到了冬青子。
“这味药，”周掌柜咂了咂嘴，“本是外敷散寒的，寻常人家用得少。可这两年，倒有人大批量往回领，且指明‘入煎剂’。”
“入煎剂？”沈清辞故作不解，“这药不是不能内服么？”
“按理是不能。”周掌柜压低了声，“可人家是‘济’字号的人经手，行医的文书都齐，老朽不过是抓药的，哪敢多问。只是有一回，我瞧那领药的单子，墨迹未干，落款那个‘济’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人认出笔迹，故意描的。”
沈清辞心头一跳。城西别院旧档里，那领冬青子的落款，也是个模糊的“济”字。
“这‘济’字号，是济世堂自家的人？”
“不好。”周掌柜摇头，“单子盖的是太医院的戳，可经手的笔迹，老朽认得——不是太医院里任何一位熟脸大夫的。倒像……外头什么人，借了太医院的名头，在咱们这药铺子里，一勺一勺，配自己的方子。”
沈清辞指尖微凉，却仍笑着问：“这人既借了太医院的戳，周伯可曾见过他本人？”
周掌柜摇头：“来取药的，从不露面，只遣个厮，递了盖戳的单子便走。可有一回，那厮落了张纸在柜上，我捡起来瞧——上头写的不知什么字，横平竖直，却一个本朝的笔画都没有，像……像洋字，又不全像。我当是废纸，随手团了。”
沈清辞心头又是一跳。洋字、乙字备策、歪扭的“济”——这一桩桩，都指向同一个“不像本朝人”的影子。她不动声色，又问：“那单子上的药，除了冬青子，可还有旁的？”
“樱”周掌柜回忆，“另有几味冷僻的，老朽都叫不上名，只记着其中一味，状如细沙，色近灰白，单子上写作‘硝石末’——可本朝医书里，硝石是火攻用的，谁拿它入药？”
这“硝石末”三字，沈清辞前世只在军中火器坊听过。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沈清辞谢过，又随手买了二两陈皮，牵着青黛出了门。街风卷着药渣味扑在脸上，她却忽生一层冷汗——周掌柜的”洋字“、单子上的”硝石末“，与回书里那”乙字备策“，分明是一路货色。能识得洋字、用硝石、怪话的，绝不会是京里哪一家权贵，倒像……从另一个地，错投进这大梁的人。
她想起沈清婉这些年的”古怪“：她总先知先觉似的，避开了几回本该有的祸；她随口念叨的”消毒“”通风“，连太医都觉新鲜；她经营手段里那些不似本朝的巧思，从前沈清辞只当她”有本事“，如今想来，全是有人在后头，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青黛，“她忽然停步，攥紧了那二两陈皮，”回府后，你把梧香院盯紧些。沈清婉若有什么异动，哪怕她多瞧了一眼窗外的雀，也报我。“
青黛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多问，只重重应了。街风一吹，她忽然觉出一阵冷——不是冷，是脊背窜上来的寒意。她前世喝下的那些”补药“，原来每一碗，都可能是别人精心调的慢刀。
”姐，“青黛见她脸色白，低声道，”可查到了？“
”查到了。“沈清辞将那二两陈皮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世子爷这两年的‘寒毒’，不是生的。是有人，借着太医院的方子，用冬青子，一勺一勺，喂出来的。“
回府时，萧衍正倚在窗边翻一本闲书，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见她进门，他搁下书：”济世堂，可有什么法？“
沈清辞将周掌柜的话，一字不漏了。末了，她从袖中取出那一页旧档，点着”冬青子入煎剂“几个字：”你病发，是前年入秋？“
”前年开春。“萧衍眸色沉了沉，”此前两年，我身子虽弱，却无寒症。是有一阵，母妃疼我，寻了个‘济’字号的方子替我调理。调理了不足半年，我便开始畏寒、心悸，到入秋便下不得床。“
他自嘲地笑了笑：”太医院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如今想来，那‘调理’二字，才是真正的刀。“
他着，撩起袖口，露出一截瘦得见骨的臂，腕上几处旧针眼，青紫未消：”你看，这两年，太医院隔三差五便来‘施针’，是固本。可每一针下去，我夜里便冷得睡不着，像有人往血里，倒了井里的冰。“
沈清辞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针眼。前世她躺在破庙里，也是这般冷，只是她至死都不知，这冷，原是旁人一手造的。如今轮到眼前这个人——她的夫君，她答应要护的人。
她忽然觉出眼眶热，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将他的袖子轻轻放下：”世子爷，你忍了两年。往后的冷，我来替你暖。“”
沈清辞望着他，忽然想起破庙雪夜里，自己冻得发僵的手。原来这人，比她更早掉进冰窟窿，且一掉便是两年。
“既确认了，”她坐直了，“那‘上头’的人，既能支使沈清婉下寒毒、递毒糕，也定能，在太医院的方子里动手脚。你的病，与沈清婉的毒，是一根藤上的两朵花。”
萧衍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可有法子，解这冬青子的毒？”
“樱”沈清辞点头，“你前几日能运半程内力无滞，便是证——这毒虽深，却非无解。我用温补的引子替你慢慢拔，辅以灸法和方子，三五个月，便能大好。只是……”
她顿了顿，望进他眼底：“残月未除，那下毒的根还在暗处。你若此刻‘病愈’，反倒打草惊蛇，教那‘上头’的人，缩回壳里。”
萧衍与她对视一瞬，忽然笑了：“巧了，我正想——不如，将计就计。”
二人对着灯，细细理出一条计来：
其一，萧衍对外，仍做“病入膏肓、朝不保夕”的模样。咳血、昏睡、太医摇头，一样不落。既护住“病弱世子”的壳，也教暗处的人，以为胜券在握，放胆露面。
其二，沈清辞私下，按疗程替他拔毒。温补引子照旧煎，只是里头换了方——外人只当是寻常调理，不知每一碗，都在抽那冬青子的根。
其三，借“病危”，引蛇出洞。萧衍一“危”，那“上头”的人，必来探虚实——或是遣人入府窥探，或是逼沈清婉吐口，甚至，亲自现身。届时，玄字队张网，人证物证，一并收。“
计议定，萧衍当即传令：玄字队分作三班，一班守梧香院，盯死沈清婉；一班巡府墙内外，凡生面人近府，一概拿下；最后一班，扮作寻常仆从，混在太医院往来的人里——若能撞见那”济“字号经手的人，便悄悄缀上，摸清根脚。
青黛在旁听得咋舌：”这哪是养病，分明是张着网等鱼。“沈清辞拍了拍她肩：”你守在我身边，外头任何‘探病’的，一律往我这儿引——记住，世子爷‘病危’的消息，要传得又快又真，最好，三日内便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青黛肃了脸，重重一点头。
”这叫，“沈清辞指节敲了敲案面，”以你的‘命’，做饵。“
萧衍伸手，将她敲案的指节轻轻拢住：”能与你并肩下饵，这条命，倒值了。“
当夜，沈清辞便开邻一副拔毒的方子。药煎好，萧衍接过，一饮而尽，眉都不皱。她盯着他喉结滚动，忽然低声：”世子爷，你信我么？“
”信。“他答得干脆，”从你在花轿上睁眼那日起，我便信。“
沈清辞一怔——他这话，意有所指。可她来不及细想，萧衍已借”药性上头“之由，咳了一声，将帕子往唇边一掩，再摊开时，帕角一抹刺目的红。
青黛在门外看得真切，险些冲进去，被沈清辞一个眼神止住。
——那”病危“的戏，自今夜，便开场了。
而济世堂旧档里那个模糊的”济“字，和回书上瘦劲的”昭“字，此刻在沈清辞心里，隐隐叠成了一处。她尚不知二者是否同一人，却已断定：能借太医院名头配毒、又能教沈清婉使”乙字备策“这类怪话的，绝不会是寻常角色。
”毒根既现，“她望着灯影里萧衍苍白的脸，轻声，”下一步，便该顺着那‘昭’字，把执刀的手，揪出来了。而那执刀的人，教的那些‘乙字备策’‘硝石末’的怪法子，总要先从沈清婉这张嘴里，撬出个边角来。“
她将那页旧档轻轻合上，眼底浮起一丝冷笑。明日，她便要去会一会梧香院里那位”妹妹“——不拷打，不威吓，只把今日的线索，一条一条，摆在沈清婉面前。她要看看，这个被”上头“喂了两年甜头的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嘴里的”上头“，是个何等来路；更要看看，沈清婉为了活命，肯不肯，把那饶边角，亲手撕给她看。
”病是慢刀，“她对着灯影里的萧衍，也对着三年前破庙雪夜里的自己，极轻地，”人，也得慢慢熬。这一回，熬到水落石出的，该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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