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后第三夜,沈清辞撞见了一件怪事。
寿宴落幕后,她更不敢松懈。萧衍的药一日不过她手,她一日睡不踏实。这夜她亲自盯着厨房煎药,看着药吊子在火上咕嘟咕嘟熬,蒸汽熏得她眉眼都润了,才亲手端回。
那夜她去厨房盯药,归途经后园月洞门。月色很好,雪化后地上汪着一层浅浅的水,映着月,亮得晃眼。忽见墙根阴影里,有个黑影一闪,像是被人仓皇避开。她立住脚,借着月光,瞥见地上落着一物——一枚寸许长的铜牌,背面錾着一弯残月,弯月下压着一把极的钥匙。
沈清辞俯身去拾时,指尖先是一凉。那铜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光滑,显然被人攥过许久。她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月洞门——方才那道黑影,便是打这月洞门外的墙根窜出去的,去得极快,连衣角都未及看清。
残月,压钥匙。
沈清辞拾起铜牌,心头忽地一紧。她腕上那枚残月玉佩,是嫡母留下的,弯月形的缺口处磨得发亮——眼前这铜牌上的残月,竟与玉佩上的弯月,是一个模样。她前世在沈清婉身边,曾见这妹妹的贴身荷包上,绣着一模一样的残月花样。那时只当是寻常绣样,如今想来——这残月,怕是沈清婉背后那“高人”的记号。
她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弯残月的弧度、缺口的位置,竟与嫡母玉佩分毫不差。嫡母去得早,这玉佩的样式,京里旁人绝无可能知晓——除非,有人早将沈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她将铜牌收进袖中,第二日悄悄寻了刘医婆认。“这东西,”刘医婆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老奴早年间在宫里当差,见过类似的暗记——不是咱们京城寻常路子,倒像是……外头‘组织’用的信物。持这牌的人,能调遣一拨专干脏活的。”
组织。脏活。
沈清辞心头一震。她原以为沈清婉背后的“高人”,至多是个懂药、懂行情的能人;如今才知,那人手中,竟握着一拨见不得光的刀。这局棋,比她想的,深了不止一层。
沈清辞将铜牌攥紧。
她指节微微发白。这铜牌入手不过寸许,却重得像一块烙铁——它意味着,她惹上的,不是宅斗里那点鸡零狗碎,而是一桩能要人命的暗事。
所以沈清婉背后的“高人”,不止是给她递金手指、递寒毒方子——那人,手握着一拨见不得光的刀。而那拨刀,昨夜,大约是来萧府办差的。
沈清辞将铜牌贴身收好,心头却莫名安宁了几分。敌人既自己露了马脚,她便有了抓手——比起藏在暗处无穷尽的算计,一个落到实处的“残月”,反倒好对付。
可办什么差?
沈清辞立在廊下,望着后园那轮浅白的月,心头转了几个念头。是来取什么物事?还是来探萧府的虚实?那黑影仓皇避她,分明是办差撞上了人,而非冲她来的——这府里,另有他要寻的目标。
她心头刚起疑,当夜便有了答案。
二更,她正于灯下补记妆奁里的账目,忽听屋顶一声极轻的瓦响。青黛睡在外间,翻了个身,浑然不觉。沈清辞吹熄疗,屏息贴墙——
那一瞬,她心跳如鼓,却奇异地冷静。重生以来,她见过比这凶险十倍的局面,反倒不会被吓住。她将烛剪拢在袖中,只等那黑影落地,便要出声。
一道黑影,自梁上无声落下,手中短刃泛着冷光,径直扑向里间病榻。
沈清辞瞳孔骤缩。那短刃的寒光,在烛影里一闪,直奔帐中那道清瘦的身影——她几乎要冲出去,却被接下来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是冲萧衍来的。
沈清辞血往头上涌,正要出声示警,却见病榻上那人,倏地睁眼。
沈清辞喉头一哽。她早知他是醒的,却不知这“醒”,竟连身手都藏着。那一刻她忽然懂了:这人扮病数年,不是懦,是忍——忍到敌人自己把刀递到他手边。
萧衍没“病”。
他翻身避过那刀,左手扣住黑衣人手腕,右手肘底一沉,精准击中对方肩井。黑衣人闷哼一声,短刃落地。萧衍却不停手,就着榻沿一旋,将人反压在地,膝抵其背,动作利落得全然不似病弱之人。
沈清辞倚在柱后,将那一连串拆解尽收眼底。肩井、膝抵、反压——招招都是杀招,却点到即止,显然只想制人、不想杀人。她忽然觉出,这人平日“病”得越像,此刻露的这一手,便越叫人心惊。
不过三招,黑衣人便动弹不得。
沈清辞自阴影里走出,借着烛火打量那人——蒙面、黑衣、身形精瘦,腕上还有一道旧疤,分明是常年使刀留下的。这等身手,绝非寻常毛贼,是受过训的死士。
沈清辞自阴影里走出,烛火重燃。萧衍抬眼望她,气息竟丝毫不乱,只淡淡道:“夫人来得正好。问一句?”
他这话,带着点“早料到你在暗处看着”的从容,又像邀她同台唱这出戏。沈清辞自阴影里迈出,与他隔着一个被制住的黑衣人,遥遥对视——四目相接,竟都无半分慌乱。
黑衣人被制着,咬紧牙不发一言。萧衍也不逼,只搜出他怀中一封揉皱的信——信纸一角,赫然也錾着那弯残月。
那信揉得极皱,边角还沾着泥,显是黑衣人从屋顶跃下时掖紧聊。沈清辞只一眼,便知这信的分量——它证明,昨夜那道黑影与今夜这刺客,同出一源。
“残月。”沈清辞将白日拾得的铜牌递过去,“白日我在后园,捡的。”
萧衍看了铜牌,又看了信,眸色沉了沉:“同一个人。沈清婉背后那位,终于坐不住了。”
沈清辞将白日与今夜两桩事一串,心头雪亮:日里那枚牌,是那人麾下慌乱中遗落;夜里这封信,是另一拨来“办差”的。两下对上残月,便是同一只手,伸进了萧府。
黑衣人闻言,猛地挣了一下,被萧衍一按,又老实了。
那一下挣动,泄了他的慌——萧衍一句话,便戳中了背后之饶痛处。沈清辞将这反应尽收眼底,心下更定:这残月背后的人,怕是比想象中,更怕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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