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执杯起身,先向赵夫人微福,从容道:“赵夫人厚爱。太医上月便过,世子爷的底子,是能慢慢养回来的——只是病去如抽丝,急不得。清辞既应了老夫人‘用药经我手’的话,便日日盯着,不敢懈怠。句私心话,清辞嫁进来这短短半月,世子爷夜里的咳,已比从前轻了。这便是准话:人在,便有盼头。”
她不夸海口,只拿“夜咳减轻”这桩实打实的变化话,既不虚,也不馁。
这一答,沈清辞是算准聊。赵夫人既是柳侧妃的表姨母,发难必带柳氏的私心;她偏不接“灵不灵”的茬,只“夜咳轻了”这件谁都看得见的事——赵夫人再刁,也不能当面“世子爷咳轻了是假”。
赵夫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喝了口茶。
暖阁里一时安静,只余炭盆噼啪。几位夫人交换着眼色,那点“看世子妃笑话”的心思,被沈清辞一句“人在,便有盼头”轻轻化开——没人再敢当面拿萧衍的身子嘴。
柳侧妃在旁,唇角那点笑,淡得几乎挂不住。
她原指望赵夫人这一问,能问出沈清辞的窘,不料反衬得沈清辞进退从容。柳侧妃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她开始意识到,这个世子妃,比她和苏氏加在一块,都难对付。
席间一时安静。萧老夫人坐在上首,将这一来一回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只朝沈清辞微微颔首。
这一颔首,分量不轻。老夫人久经世故,最厌后宅女子争锋闹事,却最欣赏“能压得住场面”的当家料。沈清辞今日不争不抢、以理服人,正合她心意。
下半席,沈清辞起身,亲自为几桌长辈布菜、敬茶,言语妥帖,进退有度。她敬茶时,腰身微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卑,也不倨——这分寸,是她前世吃了无数亏,才磨出来的。
有位脾气倔的表姑奶奶挑剔席面,她也不卑不亢,三两句话便将人哄得舒坦。一场宴,她张罗得滴水不漏,连柳、苏两位侧妃,都寻不出半分错处。
那位表姑奶奶被哄舒坦了,临了还拉着沈清辞的手直夸“懂事”,柳侧妃在一旁听见,脸都绿了。沈清辞一一应下,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场周旋,不过是寻常的本分。
宴散时,老夫人留了她,当着几位老妯娌的面,缓缓道:
“清辞这孩子,今儿办得,妥当。”
只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萧府的老夫人,从不轻易夸人。这一句“妥当”,等于在阖府、也在京城的亲眷面前,认了她这个世子妃的“能”。
沈清辞听得,只垂首恭谨地谢了,心里却门儿清:老夫人这一夸,是给她撑腰,也是把她架在了“必须一直妥当”的高处——往后稍有差池,便是跌份。这把双刃剑,她接得稳稳的。
沈清婉站在不远处,将那两个字听得真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原想今日压沈清辞一头,不料反叫这姐姐,借一场宴,立住了脚跟。
她望着沈清辞被几位老妯娌围着话的背影,指甲掐得更深了。原以为冲喜进门的新妇,不过是个过渡,谁知这半月的工夫,竟叫她扎下了根。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婉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冷得厉害。
——沈清辞变了。变得她,有些拿不准了。
车厢里,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头第一次浮起一丝不安。那个从前被她拿捏于股掌的嫡姐,何时成了这般沉得住气的人?她下意识摸了摸袖知—那里头,还藏着“高人”新近递来的、下一张“剧本”。
而萧府里,沈清辞送走宾客,回身便见春桃捧着张素笺候着。
春桃见她出来,将笺子双手奉上,眼里有掩不住的雀跃——今日这场宴,连她都看出姑娘立住了,底气足了。
笺上依旧一字:
“妥。”
她将点了。萧衍这人,倒比她还闲,隔三差五便递个字来。只是这“妥”字,她读得出分量——他瞧着这场宴,也瞧着她,从“稳”到“妙”到“妥”,一步步,是认她了。
沈清辞将那张笺在烛火上绕了绕,火舌卷过“妥”字,暖意却先一步落进心里。她忽然觉得,这病榻上的夫君,虽不能堂前露面,却比满席的宾客,都更懂她这场周旋的轻重。
她望向里间。帐幔里,萧衍静静躺着,呼吸轻匀。
可她知道,那双墨色的眼,此刻定是醒的,正隔着一层纱,与她隔着一场宴,遥遥对了个满堂彩。
她甚至能想见,他此刻必是唇角微弯,像那夜“这药是苦的”时一般,带着点“果然没看错人”的笃定。夫妻二人,一个台前,一个幕后,竟把这局棋,走得叫人挑不出错。
待院门阖上,她独自立在廊下,又想起沈清婉席间那句“梦里头见了花样”。前世她只当是妹妹灵气,这世才咂出味来——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未卜先知京城的时兴?这“梦”,分明是有人,把来日的光景,提前给了沈清婉听。
前世她便听过沈清婉“随口”中好几回京城的新奇事,那时只当妹妹灵慧;如今想来,哪是什么灵慧,分明是有人把未来的底稿,一句句喂进了她嘴里。
那“高人”不只得递寒毒的方子,连京城的潮流、诗会的花样,都替沈清婉备好了。沈清婉手里的“金手指”,比她想的,还要齐整。
可也正因这“齐整”,反倒露了破绽——一个闺阁女子,若真只是“梦”来的先见,怎会连药方、潮流、诗会花样,样样都能提前备好?这背后的“高人”,手伸得越长,留下的痕,便越多。
沈清辞轻轻笑了笑。
可再齐整的金手指,也抵不过她沈清辞,带着一整世的前仇,和满妆奁的证据。
账册、养元丹、济世堂、雪里春——一件件都在她手里攒着。沈清婉影高人”递的剧本,她却有前世用命换来的底牌。这场仗,从一开始,她就不当自己是输家。
这一场宴,她立住了。下一局,该她,主动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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