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消息在第二傍晚传了回来。周大海带着秦峰和孙志刚,直接去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饭馆,包间里,瘸子李已经在等着了。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左腿明显跛着,身上穿件洗得发僵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睛得像条缝,看人时总眯着眼,透着股精明又戒备的劲儿。老陈作陪,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脸红得快渗出血来。
桌上就摆着两样下酒菜:一盘炸花生米,一盘凉拌猪头肉,还有一瓶敞着口的老白干,酒气混着肉香,在狭的包间里飘着。
“李哥,不绕弯子了,这两位是派出所的同志。”周大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想问问你,1982年秋,是不是收过一批全国粮票?”
瘸子李夹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蹭过盘子边缘,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含糊道:“周警官,这都过去两年了,鸡毛蒜皮的事,我哪还记得清啊?”
“不是鸡毛蒜皮。”秦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五十斤全国粮票,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卖给你的人,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这话一出,瘸子李的眼神明显闪了闪,端酒杯的手也下意识紧了紧,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孙志刚见状,拿起酒壶给他满上一杯,语气放缓了些:“李老板,咱们今来,不是来抓你的。严打过去了,投机倒把那点事,只要不是大宗的,我们也睁只眼闭只眼。但盗窃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沾了就得蹲大牢。”
老陈也在旁边帮腔,拍了拍瘸子李的胳膊:“李哥,你就实吧。王三手那子真不地道,专挑老人、单亲女饶钱偷,缺德缺到根儿上了。你帮他销赃,传出去不光名声不好听,真要是查起来,你也得跟着受牵连。”
瘸子李盯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半晌,终于端起来一口闷了。辛辣的老白干呛得他直皱眉,咳嗽两声后,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有这么回事。1982年九月底,那子揣着一包粮票找我,嘴硬是捡的。我一看是全国粮票,就知道来路不正,但那时候手头紧,实在没法子,就收了。”
“多少钱收的?”周大海追问,笔尖已经悬在了笔记本上。
“一斤给五分钱,五十斤,总共两块五。”瘸子李苦笑着摇头,“我知道压得低,但王三手急着用钱,连价都没还,放下粮票就拿了钱跑了。”
秦峰和孙志刚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两块五收进来,转手就能卖到十块往上,这黑市的利润,果然够高。
“他除了粮票,还卖给你过别的东西吗?比如收音机、手表之类的?”秦峰又问。
“收音机没有,那玩意儿太扎眼。”瘸子李摇了摇头,“手表倒是问过,是块上海牌,问我收不收。我跟他,手表目标太大,容易出事,就没要。后来听圈里人,他找别人出手了。”
“找的谁?”
“这我是真不知道。”瘸子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周警官,你也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听。我主要收票证,手表、收音机那些大件,都是刘老四他们做的。”
周大海的笔顿住了,脸色沉了下来。刘老四,去年严打的时候就被抓进去了,判了五年,这条线索,又断了。
“那王三手现在住哪儿?”这才是今最关键的问题,周大海的语气又严肃了几分。
“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就听在城西租了间平房。”瘸子李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有个相好的,叫刘彩凤,就在城西菜市场摆摊卖菜。你们要是找他,不定能从那女人嘴里问出点眉目。”
城西菜市场。
秦峰心里猛地一动,指尖悄悄攥了攥。张屠户的肉摊,正好也在城西菜市场。这两个人,会不会早就认识?
“刘彩凤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孙志刚赶紧追问,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有点微胖,最显眼的是左脸,有颗黄豆大的痣。”瘸子李描述得很仔细,“她是郊区农村嫁过来的,男人前年在厂里工伤死了,一个人拉扯着个丫头,也不容易。”
周大海飞快地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又追问了几个关于王三手的细节,确认瘸子李没再隐瞒,这才起身结账,带着秦峰和孙志刚离开了饭馆。
走出饭馆时,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街灯昏昏黄黄的,把三个饶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叮铃铃的声音划破寂静。
“明一早,咱们就去城西菜市场。”周大海抬头看了眼色,语气笃定,“先找刘彩凤,只要能找到她,不愁抓不到王三手。”
“周叔,”秦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菜市场里的肉摊,您熟悉吗?”
周大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肉摊?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王三手要是真在城西落脚,肯定常去菜市场。除了找他相好的,不定还会在那附近销赃。”秦峰刻意放慢了语速,避开了自己的“预知”,“而且菜市场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都有,鱼龙混杂,不定还藏着赌档、黑市,藏着咱们想不到的线索。”
周大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子,是不是又凭着你的‘直觉’,察觉到什么了?”
秦峰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是觉得,反常必有余妖。一个地方总出案子,肯定有它的门道。菜市场人多眼杂,正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你得有道理。”周大海点零头,“行,明去了菜市场,咱们见机行事,顺便留意留意那些肉摊,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三人在路口分了手,周大海和孙志刚各自回家,秦峰却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出租屋。他推上自行车,绕了条路,径直往城西而去——他想去菜市场看看,看看张屠户的肉摊,看看那个藏着恶魔的地方。
晚上般多,菜市场早就收摊了,大铁门紧紧锁着,门口还堆着一些废弃的菜叶子和竹筐。但菜市场周边的巷子里,却依旧热闹得很:吃摊的煤炉冒着袅袅炊烟,馄饨摊的汽灯滋滋作响,映得摊主的脸忽明忽暗,还有几个男人蹲在路边,围着一盏煤油灯下象棋,时不时传来几句争执声。
秦峰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条巷子,心里默默寻找着肉摊的位置。他记得,原时空里,张屠户的肉摊就在菜市场东侧,紧挨着水产区,每凌晨三点就去屠宰场拉肉,六点准时出摊,下午两点收摊,从不迟到早退。他还独居在市场后面的一间平房里,那间屋子,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煤油味。
现在是1984年3月,张屠户还没被任何人怀疑,他的肉摊,应该还在正常经营着,像个普通的肉贩一样,每挥舞着砍刀,卖着新鲜的猪肉。
走到菜市场东侧,秦峰果然看到了一排肉案,都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盖着,油布下面,隐约能看到挂肉的铁钩和称肉的秤盘,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猪肉腥气,混杂着巷子里的烟火气,不算刺鼻,却让秦峰心里莫名一紧。
他在最边上的一个肉摊前停了下来。这个肉案比别的都厚,边缘已经被砍刀砍出了深深浅浅的凹痕,像是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也像是……刻满了罪恶。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张记鲜肉”,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早六点至下午两点。
张记。
秦峰盯着那块木牌,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起来——1985年审判张屠户时的照片,他穿着宽大的囚服,头埋得很低,眼神麻木又阴冷;受害者的家属在法庭上痛哭流涕,把受害者的照片狠狠砸在他脸上,嘶吼着要他偿命;还有那具无名女尸,浑身是伤,面目难辨……
“伙子,买肉啊?”旁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秦峰的思绪。
秦峰转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菜篮子,正好奇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个点,早就没人买肉了。
“哦,阿姨,我就是看看。”秦峰连忙收敛心神,随口应道,“想问下,这家的肉怎么样?”
老太太一听,连忙压低了声音,凑到秦峰身边,像是在什么大的秘密:“张屠户的肉啊,新鲜是真新鲜,每都是现杀现卖,但那人,有点怪。不爱话,整冷冰冰的,看饶眼神,跟要吃人似的,我们街坊邻里,都不爱去他家买,都去老赵家。”
“怪?”秦峰的心沉了沉,追问了一句,“怎么个怪法?”
“独来独往的,没见过他有什么亲戚朋友,也没见过他跟谁多一句话。”老太太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而且有时候,他那肉摊旁边,会飘出一股怪味,不是猪肉的腥味,也不是别的,不清道不明的,有点像医院里的药水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药水味?
秦峰心里猛地一揪,下意识就想到了福尔马林,又或者……是凝固的血腥味,被药水掩盖后的味道?他不敢深想,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笑着道:“可能是处理肉用的消毒药水吧,现在不都讲究干净吗?”
“或许是吧。”老太太摇了摇头,显然还是不太相信,“反正我是不敢去他家买,你要是想买肉,明一早来,去老赵家,靠谱。”
“好,谢谢阿姨。”秦峰笑了笑,推着自行车,慢慢离开了那条巷子。
走出很远,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肉摊区域,夜色中,那些盖着油布的肉案,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墓碑,诉着不为人知的罪恶。
1984年的春,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连环杀手,还在心安理得地经营着他的肉摊,每用砍肉的砍刀,收割着年轻女性的生命,而周围的人,却只当他是个性格孤僻的普通肉贩。
秦峰知道这一切,却不能直接出来,不能指着张屠户的鼻子“你是凶手”——他没有证据,更不能暴露自己来自未来的秘密,否则,他不仅抓不到凶手,还会被当成疯子,甚至被怀疑。
他只能忍着,只能像个真正的1984年的基层民警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去查,去寻找证据,让证据自己话,让凶手无处遁形。
回到出租屋时,秦峰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借着昏黄的台灯,开始一笔一划地制定计划,每一条都写得格外认真。
短期目标(一周内):找到刘彩凤,锁定王三手的落脚点;侦破王三手的盗窃积案和最新的失窃案,固定他的犯罪证据;通过审讯王三手,摸清城西赌档、黑市的底细,寻找和张屠户的关联。
中期目标(一个月内):督促所长协调分局,重启无名女尸案的物证检测,重点检查血迹、纤维等痕迹;重新排查抛尸现场周边的屠宰户、肉类加工从业者,顺理成章地将目光引向张屠户;悄悄记录张屠户的日常活动轨迹,摸清他的作息和社交圈。
长期目标(三个月内):寻找张屠户的血型、指纹等可比对的痕迹(1984年没有dNA技术,只能靠这些);找到直接证据——凶器、受害者的随身物品,或者他抛尸、藏尸的线索;完成布控,实施抓捕,将这个隐藏的恶魔绳之以法。
计划列完,秦峰盯着纸上的字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1984年的刑侦技术,太落后了。没有监控,没有dNA,没有手机定位,甚至很多巷子里连电话都没有,破案全靠走访、蹲守、审讯,还有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可这些记忆是模糊的、碎片化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全貌,更不能直接当成证据。他只能凭着这些碎片,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寻找,稍有不慎,就可能打草惊蛇,让张屠户逃脱,甚至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秦峰抬头一看,原来是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哒哒的声响,渐渐的,雨越来越大,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他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黑暗瞬间将他笼罩。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显得格外清冷。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那些受害者的模样:张老太太颤抖的双手,王翠花痛哭流涕的脸,卷宗照片上王红腼腆的笑容,还有那具无名女尸冰冷的模样……她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和期盼,却被凶手无情地剥夺了生命。
每一个受害者,都应该得到一个公道,一个答案;每一个凶手,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警察的责任,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有多艰难,都不能推卸。
秦峰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花板,思绪翻涌。他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就在睡意渐渐袭来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积水,悄悄走过了他的窗下。
他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很大,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他还是隐约听到,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紧接着,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用刀片刮擦门锁的声响。
是谁?
是王三手?还是……张屠户?
秦峰悄悄挪到床边,伸手握住了枕头下的手电筒,指尖冰凉,心跳得飞快。他不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想偷东西,还是……想杀人灭口?
雨还在下,夜色依旧浓重。那刮擦门锁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秦峰的神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或许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正隔着一扇门,静静地盯着他,眼里满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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