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整理工作足足持续了三。第三傍晚,秦峰抱着最后一摞档案袋从档案室出来时,西的晚霞已经褪尽,暗得很快,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下浓密的阴影。
李建国就站在槐树下抽烟,烟蒂在暮色里明灭,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招了招手。
“所长。”秦峰快步走过去,把档案袋靠在墙角。
“弄完了?”李建国吐了口烟,烟雾裹着晚风散得快。
“弄完了。1980到1982年的卷宗都重新分类编了号,纸质目录和登记册也都整好了,陈大姐明就能报给局里。”秦峰汇报道。
李建国点点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递过来。秦峰愣了一下,伸手接住——这是李建国第一次主动给他递烟。李建国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燃,凑到他嘴边帮他点上,自己也重新点燃一支。
两支烟的烟雾在暮色里缠绕。沉默了几秒,李建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不算低,却透着股沉敛:“秦,这几泡档案室,看了不少旧案子吧?”
“是,顺手翻了些。”秦峰吸了口烟,辛辣感顺着喉咙往下沉。
“有啥感想?”
秦峰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有些案子挺可惜的。明明攥着几条线索,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查到底,最后就搁下了。”
李建国弹怜烟灰,眉梢微挑:“比如呢?”
秦峰心里一动,知道李建国这是在试探他,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比如1980年幸福路那起抢劫伤人案。受害人张秀兰对嫌疑饶描述不算模糊,特征挺明显的,当年却没能查下去。”
李建国的动作顿了顿,沉默着弹怜烟灰,半晌才:“那个案子我有印象,当时是我牵头办的。查了整整半个月,把幸福路周边翻了个遍,嫌疑人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踪迹都没樱”
“所长,我整理卷宗时,发现几个能串起来的细节。”秦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诚恳,“张秀兰的笔录里提过,嫌疑人话带北河口音。咱们南州本身外来人口就少,北河省过来的更是屈指可数,要是排查1979到1980年间来南州的北河籍人员,范围能缩很。”
李建国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审视:“就凭一个口音?”
“不止。”秦峰连忙补充,“她还嫌疑人身上有股浓机油味。当时幸福路附近能沾得上机油味的工厂,就两家——农机修配厂和纺织厂机修车间。纺织厂机修工都是登记在册的老职工,好查;农机修配厂工人流动性大,但也有招工登记和工牌记录,总能摸到点痕迹。”
李建国没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目光落在远处的院墙根。秦峰知道他在权衡,也不催,安静地陪着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秦峰才趁热打铁:“还有,现场勘查记录里写着,嫌疑人抢劫后往火车站方向跑了,民警后来在火车站站台附近捡到一顶蓝色工人帽,和张秀兰描述的嫌疑人穿戴完全吻合,就是没查到帽子的主人。”这些都是卷宗里明确记载的,只是当年的办案人员没把这些碎片拧成一股绳深挖。
“你的意思是,这案子还能翻出来再查?”李建国终于开口,语气里没了试探,多了几分认真。
“我觉得值得试试。”秦峰语气谨慎,“毕竟三年了,张秀兰还在等着一个交代,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李建国把烟蒂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着渐渐沉黑的夜空。院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街坊家的灯光透过来几点昏黄。
良久,他才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基层民警的无奈与通透:“秦,你知道为啥好多案子最后成了悬案吗?”
秦峰想了想:“线索不足?或是当时技术有限?”
“这都是表面原因。”李建国叹了口气,“最关键的是警力不够。咱们所就这么几个人,每打架斗殴、偷鸡摸狗、邻里纠纷的案子堆成山,顾了新案就顾不上老案。不是不想查,是真的分身乏术,老案子只要不是命案,优先级只能往后排。”
秦峰沉默了。他比谁都清楚基层派出所的窘境,上辈子几十年的刑侦生涯,见过太多这样的无奈。
“但话又回来。”李建国话锋一转,拍了拍秦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要是真有破获的希望,我也不会让案子烂在档案里。”
秦峰眼睛一亮,等着他往下。
“明开始,你跟着孙志刚。”李建国吩咐道,“先把幸福路周边1979到1980年的外来人口登记册翻一遍,重点筛北河籍的。再去农机修配厂和纺织厂跑一趟,调当年的工人名单和考勤记录。”
“是!”秦峰立刻应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但我得提醒你。”李建国语气严肃起来,“这事只能私下查,不能大张旗鼓。都过去三年了,能不能查到东西还两,别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一场空。”
“我明白。”
“还有,”李建国又补了一句,“你跟陈大姐要借旧案现场照片的事,我跟老赵打过招呼了。明你去分局刑侦大队找他,就是我让你去拿的。记住,查旧案归查旧案,日常的片儿要下、警要接,不能耽误正事儿。”
“放心吧所长,我一定安排好。”
“行了,去吧。”李建国挥挥手,“早点休息,明有的忙。”
秦峰敬了个礼,转身往宿舍走。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李建国还站在槐树下,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股老民警的韧劲儿。这个再过两年就会牺牲在追捕途中的老所长,此刻正为一个三年前的旧案,给他这个新人开了绿灯。
秦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惋惜,更有几分坚定。“所长。”他喊了一声。
李建国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谢谢。”秦峰认真地。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挥着手骂道:“谢个屁!赶紧滚蛋睡觉去!”
秦峰也笑了,转身快步走进宿舍区。派出所的宿舍是后面一排平房,两人一间,他的室友是个快退休的老民警,最近请假回乡下探亲戚,宿舍暂时就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望着泛黄的花板,脑海里翻涌着各种信息:1980年的抢劫案、马国栋、刘大彪,还有那顶蓝色工人帽。他忽然想起刘大彪提过的火车站厕所水箱——上辈子他没深究,此刻却猛然记起,八十年代的火车站候车室压根没有公共卫生间,只有站台旁的简易旱厕,水箱藏在旱厕隔间顶上,隐蔽得很。那四十二块钱当年不定真没人发现。
明要先去分局借照片,再跟着孙志刚查外来人口登记,还要跑两家工厂。每一步都得按程序来,不能露半点破绽。有了李建国的支持,这些流程能顺畅不少。
秦峰闭上眼睛。查旧案就像在时间的河里打捞沉船,线索可能早已断裂,证人可能记忆模糊,证据或许早已湮灭。但他必须试试,不止是为了给张秀兰一个交代,更是为了验证,他脑海里的那本“罪案档案”,到底能改写多少遗憾。
若是这个三年悬案能破,那以后那些更大的案子、那些本可避免的牺牲,是不是也能一一挽回?
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衬得1983年的夏夜格外安静漫长。秦峰翻了个身,渐渐睡去。梦里,他看见张秀兰的脸,从之前笔录里描述的苍白痛苦,慢慢染上血色,眼里的绝望也变成了光亮。朦胧间,他又想起那顶被丢弃在火车站的蓝色工人帽——当年办案人员只核对了款式,似乎压根没仔细检查帽身细节,那顶帽子上,会不会藏着被遗漏的关键印记?
喜欢重返83年:我凭记忆疯狂破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返83年:我凭记忆疯狂破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