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白槿当真要走,李从高连忙起身拦着,又递了个眼神给参军事。
参军事心领神会,蹙眉喝道:“你这妇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府尹的好心好意,你怎么全然不领受?”
须知京兆府之内的官吏,对这一唱一和式的审讯实为得心应手。二人只要搭起台子来,一个凶狠地恐吓当事人,一个表露愿给一条生路,其中的分寸把握好了,什么人都能被审出来。
这法子从没有不灵的,可今日似乎不大好使。
李从高果然假意拦着参军事,露出指责的神情看着他,道:“哎,尔不得如此苛待娘子。娘子莫要怕他,他只是做这等审讯功夫做惯聊,实则只会对那起子卑劣行径的犯人凶恶,万不会对娘子这样守法的良民如何。”
这是在劝她撤回状诉。
白槿听得明白、看得清楚,李从高的笑,参军事的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搭得倒是齐整。
她忽然严肃起来,脊背挺得更直了些,道:“府尹、参军事,民妇虽只粗浅识得一些字,没有岳托生在什么贵人家郑可民妇好歹活了这几十年,经历过风浪,并不是个傻子。府尹不必试探民妇,此状,若是府尹肯接下审理,卖良之愆听官科断,如何判决民妇都认。可若是府尹不肯,那民妇找去御史台,或是投匦使院、挝登闻鼓,哪怕粉身碎骨,民妇都不怕!”
如幢头一喝,李从高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双眼紧紧盯着白槿,脚下踱着步子,道:“好,好,好啊。白娘子,当真是铁骨铮铮。”
参军事立刻跟着起身,指着白槿叱道:“好一个歹毒的妇人!你要告的那人都死了,如此状诉如何能收!”
此人身形伟岸、高大壮硕,声音又大,这一声怒吼实在吓人。换作寻常人,这一喝之下只怕便要腿软。
可白槿却执礼看着李从高,不卑不亢地道:“府尹明鉴,民妇先是自首,因故主崔颖在洛辉山遇害,遗孤女无人可托,恐遭毒手,遂托牙人将孤女荐入荣国府为侍,未受身价。今虽害故主之人白氏已死,民妇不乞对死人加刑,只乞追正其罪、榜示其恶。更要紧的是活口还在,牙人文契还在,孤女还在荣国府。求府尹下法曹密勘,复其良籍才是。”
李从高沉吟不语,参军事则打量着他的脸色,继续恐吓白槿道:“你故主崔氏是荣国府的妾室,当年你也是作为陪嫁侍女跟过去的,那你就是荣国府的侍从。现在以侍从身份告主,你可知道按律该重重罚你!”
白槿道:“民妇不敢告旧主,萧二郎、白氏已死,民妇只列已死罪人。所告牙人、烦、白氏侍女,皆非主家。民妇又先递自首,不敢隐罪。若大尹以民妇旧侍身份为碍,民妇愿只作干证,乞容崔氏族人续告。”
李从高听到这里,与参军事对视了一眼。面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娘子,是有备而来的。
这诉状就如同她自家的,若京兆府不接,她当真要告到御史台去。可她得滴水不漏,状辞都写得极好。到时候御史台再拿个什么罪名压到京兆府来,岂不是和安可以直接审查甚至接管京兆府?
辞官是一码事,被和安操控又是一码,李从高心里那杆秤左摇右晃,怎么也称不出个准来。
李从高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你有何证据?”
白槿丝毫不惧,迎着李从高和参军事的紧逼,道:“民妇只知亲见,荣国府萧二郎妾室白氏,引洛辉山路、与匪首低语后携婢先去,匪众称得钱任处置。崔颖尸骨葬在洛辉山山脚下,请官差干吏同民妇起掘验看。匪人姓名形貌、牙人姓名、荣国府买侍文契,皆在状郑乞官追取,民妇不敢以疑为实。”
李从高反复踱步,心中的慌乱显露无疑。
他想来想去,想着长安的局势,想着和安的手段,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道:“萧二郎与那妾室都已经死了!不如这样——某可以带你去见荣国夫人,将崔颖尸骨重新安葬在荣国府萧氏的祖坟里,再立神位,如何?”
白槿却是个丝毫不知通融的性子,坚持道:“她是崔氏女,并非萧氏妇。要归葬,也是要与自家父母葬在一处。”
参军事张口就想继续斥责吓唬她,可白槿已经试探到了李从高的底线。她不肯再在此处滞留,行礼道:“府尹,民妇愿候官勘,不敢妄滋事端。荣国府买侍,自有文契簿籍。若府中不知情,则与府无涉;若牙人欺瞒,罪在牙人。故主崔颖蒙冤去后,只留一个孤女丫头,是民妇苦苦带大的。丫头若蒙官验明良籍、给公凭领回,民妇感恩。但烦与牙人不可不查,崔颖棺瘗不可不验。还望府尹明鉴。”
这般罢,白槿就离开了李从高府上。
未过多久,李从高便听闻,白槿竟然写了一份“面对辞”投到法曹,上书:“今日蒙大尹召见,民妇所对如左:一为所告活人,二为已自首卖良,三为乞密勘匪妇牙人,四为不敢指荣国府主使,谨牒。”
乍一听闻这消息,李从高都笑了。参军事这才觉出其中不对来,道:“那妇人背后,定有人主使!”
“只是哪怕知道是何人指使,也断然无法逃过这一劫了。”李从高叹息着,反复推想,最终把手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道,“备车!某要亲自去一趟荣国府,探一探虚实再。”
荣国府内诸事暂由萧令曦打理。谢明玥头疼非常,只得缠绵病榻。
明澜院里药气终日不散,府医一日三回地来请脉,可谢明玥的眼睛还是时好时坏,有时能看清,有时连画屏都没瞧出来。
萧令曦每日回府,先到明澜院问安,听了府医的回报,再转去汀兰水榭处置府务。账册、对牌、各院的回话,一桩接一桩,夜深人静时分还守在灯下。
可萧令曦知道如此是不行的,她不久之后要去九成宫,哪怕从九成宫回到长安,中书省的事情已经足够她忙乱。分心出来打理府中事务,到底是有心无力。
中书省公务繁杂,府中事务忙碌,外头又是流言纷纷,还有义学需要打理,萧令曦几头奔波,熬得人愈发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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