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本该是法曹管的。
自首状与告发状从曹司吏员的手上递到法曹参军事手上,状纸才看了半页,参军事便蹙起了眉头。他握着那几张纸在房里踱了两圈,恰好抬眼见李从高从门外经过,便三步并作两步抢出门去,一把将状纸递到京兆尹李从高的面前。
李从高咂着嘴读了申牒上所写的自首辞,又嘬着牙花子,露出愁苦神情,长长地叹了一声:“某不过是想要个安稳日子,哎……”
叹罢,他想了想,想将此案甩出去,便带着参军事和文书一并往御史台去。
去御史台,就是为了见和安。李从高让参军事将前因后果一一了,又将文书摊在和安面前的案上,叉手道:“县主,此案虽然告在京兆府,可其中内容却与荣国府有关。荣国公一案的主审可是县主啊,下官特来移交。”
和安笑了。
她伸手将那文书往旁边一拨,并不细看,只瞧着他道:“李从高,你横不能将所有案件都甩给某来办罢?某是御史台中人,又不是你京兆府中人。这案件与荣国公有何干系?某劝你,还是自家谨慎去审办罢。”
李从高倒是没想到,一直盯着荣国公不放的和安,竟会不肯接理此案。
他起初只当是推脱,又凑上前了几句,谁知和安不仅不接,反倒借着旁的事务起身,将他晾在堂中,只请李从高等人自便,自己径自去了。
李从高带着参军事,又嘬着牙花子回了京兆府。
一进衙署,他便问曹司吏员可曾给了回执。吏员点头道给了,还道:“自首状下官也看了,无甚问题。写得工整,罪名也准确,为何不能收?”
李从高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辞了这京兆府尹,他是多一日都不想干了,可圣人又不准他乞骸骨。如今这么个烫手山芋捏在手里,直烫得他心口发疼,肺腑焦黑。
参军事见他这副形容,不由奇道:“不就是个卖良为贱的自首状吗?府尹若是觉得难办,那交由下官办了,从轻发落即可。”
李从高拉着他的衣袖,走到一处僻静的廊角,咬牙切齿地指着自首辞上“荣国府”三个字,半没出句话来,只反复地长吁短叹。
参军事道:“哎,府尹,何必如此在意?像这些府上,什么国公府、亲王府、长公主府,买人卖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况且一买就是上百人,准有疏漏。此人既然自首了,便不干荣国府的事,再道……”他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荣国公自家都待罪了,和安县主又是那样的态度,府尹何必……”
李从高紧紧攥住他的臂,眼睛都快要瞪出来,道:“参军事不知某的难处啊!”
参军事确实不知。
实则李从高勉强算作未在局中,反倒看得清李臻与李沣之间的争斗,也害怕圣饶脸色——非是怕挨骂,是怕圣人龙体不适。
此间禹王已死,可舜王还在,更莫还有个近来新起的恭王。
圣人迟迟不肯将大权交予太子,哪怕监国都要留下王素中,足见其对皇子的疑心。
可比起亲王们来,皇子们年岁尚。若真圣人有个万一,亲王与皇子争斗起来,长安顷刻之间便可大乱。
而荣国府,既是李沣的外戚,又有会打仗的武将底子。李从高已经嗅到不安的气息,断断是不肯把自家搅进这一盘乱象里去的。
可参军事不懂他,还在劝:“府尹如此慎重,不如就把此人判个绞刑。既合了律法,又暗地里给荣国府有个交代。”
这话却是有谬误,李从高听不得这个,跺脚道:“你懂什么!卖良为贱,若是强迫着卖的,称为略卖,是可判绞刑。可按此自首辞上所言,叫做和同相卖,是知情自愿地将良人卖为奴婢,为流三千里。况且此人乃是自首,若依照旧例,最重也只判流一千里,何来的绞刑!”
参军事被抢白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不服。
李从高叹无人能解他的心思,道:“若真能如此就解了这桩愁事,倒算得上好。只怕未必能如此简单啊。你瞧和安县主根本不肯接手,怕是要拿此案的后续作伐。你信不信,你今日判其流二千里,今晚和安县主就能拿着圣旨来处罚你!”
参军事实在不明所以,甚至觉得李从高有些危言耸听。被那和安县主吓破哩子,心里生出几分鄙夷,面上却仍恭敬行礼,道:“下官不敢,还请府尹明示。”
李从高牙花子都嘬出了血腥味,才低声道:“你为我做件事,去把此案自首人给我叫来。”
参军事刚要动,手臂却被李从高一把抓住,只听他十分紧张的声音道:“但是,不要带来京兆府,带去我的府上。我要单独会一会自首人,不得叫第二人知晓,你可明白?”
参军事自然道明白。
李从高这才放开他,自己捏着文书,哀叹着走了。他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切记,走角门。”
不出两个时辰,参军事便将那自首之人带到了李从高府上。
李从高定睛一看,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妇人。她穿戴素净,可衣衫都是绸缎做的,头上的饰物也是时心样式,行止之间并无半点寒伧气。
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民妇白槿,拜见府尹。”
李从高先笑容满面地让她坐下,又吩咐了人为她斟茶。
他自己坐在主位,看着下首的参军事与白槿,对白槿和颜悦色地道:“白娘子可用过午膳?府中厨娘手艺还不错,娘子若不弃,可以用些。来人啊,给白娘子上些果子。”
话间,几样精致的果子端了上来。什么蜜渍樱桃、酥酪、桂花糕样样都有,摆在瓷碟里,香气萦绕。
可白槿连看都没看,脸上十分冷漠,丝毫不见喜色,只平淡地开口道:“府尹有话不妨直。”
李从高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想着最好能收买了此人,又扬起笑容,温和地道:“听闻白娘子是在平康坊以制衣为生,那些曲坊、花楼的娘子郎君们,都以能穿白娘子所制衣衫为荣呢。娘子可是想开个制衣的铺子?这些与某,某都可以为娘子去办。”
白槿却截住他的话头,道:“府尹,民妇来就是愿与府尹实话,不是少这么一顿膳食、一份营生。若府尹如此羞辱民妇,那民妇只有告辞了。”罢,起身就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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