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早上，刘若愚站在桌前，右手拿着铁丝、弯钩，他看了一眼桌缝。昨我摸了一夜，纸松了，手指头太粗，今不摸了。
厨娘：不摸怎么拿？
刘若愚把铁丝伸进桌缝。钩子够到纸。往回拉。纸动了。往缝口挪了一寸。卡住。他换了个角度。钩子从纸底下穿过去。往上停纸冒出一个角。
林远蹲下来看。别拉。纸脆。钩子从底下托着，一点一点往外送。
刘若愚的手腕在动。铁丝在缝里一点一点转。纸跟着往外走。两寸。三寸。
出来了。厨娘。
纸出来一半。刘若愚把铁丝放下。右手两根手指夹住纸角。轻轻拉。纸从缝里出来。完整。没碎。
林远把纸接过来。对着灯。纸薄。透光。他把纸翻过来看纸的帘纹。这张纸是竹纸。帘纹细，是福建的竹纸。南京的纸帘纹粗。福建竹纸比南京纸贵。孙文书是文书，用福建纸写字，不是船上的公用纸。是他自己的纸。
厨娘：自己的纸，藏自己的字。
藏的是不想让人看见的字。公用纸上写的字，不怕人看。自己的纸上写的字，只给自己看。
刘若愚把纸翻到正面。等你来。三个字。压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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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娘把纸对着灯。背面有字。。
刘若愚把纸翻过来看。翻过去的时候，纸的另一角卡在缝里。碎了一块。碎纸掉在桌面上。
林远把碎纸捡起来。拼在纸上。拼不上。碎纸是纸的中间部分。正面没字。背面也没字。但碎纸的纸面上有一个印子。不是字。是一个圈。圆的。外圆。内圆。中间没有方孔。
厨娘：这是什么？
林远把碎纸对着灯。圈在光里透出来。中间的内圆比外圆偏左。这不是铜钱。是碗底。碗底在纸上压出来的印。
碗底怎么会在纸上？
有人把碗扣在纸上，压了一个印。压印的时候纸上还没有字。字是后来压上去的。碗印在字的下面。
厨娘：碗印为什么偏左？
林远把碎纸转了个方向。碗印的内圆偏左。外圆偏右。扣碗的时候，碗没有放正。碗是歪着扣上去的。扣碗的人，手在抖。
刘若愚：手为什么抖？
藏纸的人，知道自己在藏什么。手抖，是因为怕。
厨娘：怕什么？
怕被发现，也怕藏的东西被人看见之后，等的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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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端着锅过来。新锅。锅里有汤。汤里一颗馉饳。比前的大。搁在桌上。老头看了一眼桌面。碎纸的灰还在。碎碗底还在桌角。没有收走。他的独眼盯着碎碗底。盯了两下。移开了。
林远把碎碗底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的圈足上有一个圈。内圆偏左。圈足旁边有一道缺口。缺口不齐。他把碎碗底对着碎纸上的碗印。两个圈。一个在纸上，一个在碗上。内圆都偏左。然后他把碎碗底转了个方向。缺口对着灯。
缺口是新的。他。
老头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碗碎在海上。碗底是捞回来的。捞回来的时候，缺口是旧的。磨圆了。这个缺口，没磨圆。是最近碎的。
厨娘：最近碎的？
有人动过箱子。老头把锅盖掀开。热气冒出来。箱子在灶台底下。谁动的，我不知道。但碗底最近碎过。碎了之后，又放回去了。
林远把碎碗底放下来。箱子在灶台底下。灶台底下是船上最暗的地方。动箱子的人，知道箱子在哪儿。知道箱子在哪儿的人，在这条船待过。待过的人，知道碗底在箱子里。知道碗底在箱子里的人，知道碗底是谁的。
厨娘：
最近上船的人。半个月前。送虾皮的人。
老头把锅盖掀开。热气冒出来。送虾皮的人，找的是船。他动箱子，找的是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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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把三个碗摆在自己面前。碗里各一块馉饳。圆头。尖头。中间。他把三个碗转了转。圆头转到林远面前。尖头转到厨娘面前。中间转到自己面前。
厨娘看了一眼。你分错了。
没错。
你前，大的给手最不方便的。今你自己拿大的。
前是前。今是今。今我右手能分馉饳了。右手分馉饳的人，不占大的。占中间的。大的给最需要的人。刘若愚把圆头推到林远面前。筷子尖在圆头馉饳上点了一下。你尝不出汤。嚼馅。
林远看着碗里的圆头馉饳。他把碗端起来。把碗转了一圈。碗底朝上。看碗底。碗底的裂纹在左边。裂纹从碗底延伸到碗壁。他把碗放下。圆头的馅多。但圆头在碗的左边。碗转的时候，左边重，右边轻。碗端不稳。
刘若愚：端不稳？
你右手分的。右手分的时候，圆头往左偏。碗在桌上放，左边重，碗会往左歪。吃的时候，汤往左淌。左手端碗的人，汤不晃。右手端碗的人，汤晃。圆头给我，我两只手端碗，汤不晃。但碗底裂纹在左边。汤往左淌，渗进裂纹。汤渗进裂纹，碗会裂。
厨娘把林远的碗端过来。看碗底。裂纹在左边。汤已经渗进去了。裂纹的颜色比刚才深。这碗要裂。
林远：裂之前，汤喝完。
厨娘把碗督自己面前。我跟你换。圆头给我。裂纹碗给我。你吃尖头。
林远：尖头最。
分的人不能多拿，我了算的时候，我拿最的。现在我了算，圆头给我，尖头给你，中间给他。厨娘把三个碗重新摆了，尖头推到林远面前，中间推到刘若愚面前，圆头留在自己面前。圆头是最大的，裂纹碗是最危险的，最大的馉饳装在最危险的碗里，谁不满意，谁话。
刘若愚：没人话。
厨娘：没人话，就吃。
厨娘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老头。虾皮——今没加。
老头把烟锅从嘴边拿开。今不加，明加，最后一撮。加完了，就没了。他把烟锅在灶石上磕了一下。明加完了，碗底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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