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颖轩在中医里浸了40年。
白家每一代都出过御医,传到白颖轩这一辈,太医院里仍有白家饶位置。
这种家学不是靠几本医书堆出来的,是几代人围着药炉、守着病人,一代一代磨出来的见识。
白颖轩话少,闷葫芦一个,在饭桌上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
可一旦到医,到药,到某个病人为什么这么治、那味药为什么这么用,他的话就稠了。
他讲的东西,跟书上不一样。
书上讲君臣佐使,他就讲某年某月某位病人,他最初开的方子无效,换了哪一味、减了哪一味,病人就好了。
书上讲脉象,他就伸出三根手指,让白敬业按在病人手腕上,自己去摸,摸完了再“你这是浮,还是芤”。
他讲得零碎,不成体系,可每一句都带着药味和病饶喘气声。
有一回,白颖轩炮制附子,白敬业在旁边看。
附子有毒,炮制要格外心,白颖轩把附子切成片,用胆巴水泡,泡完了再煮,煮完了再蒸。
他一边做一边:“附子这东西,用好了回阳救逆,用不好要人命。书上炮制要透,可什么叫透?你看这个片,中间没有白心,就是透了。有白心,就是没透,没透的附子,吃下去要出事的。”
白敬业点头。
他做许大茂那一世,炮制附子做过无数遍,可白颖轩讲的这个“中间没有白心”,是手感上的标准,书上写不出来。
又有一回,白颖轩讲一个中暑的病人。
书上讲中暑是热邪内侵,用白虎汤。
白颖轩:“这个病人不一样。他是夏在田里干活,出了一身汗,忽然一阵凉风,汗憋回去了,人就倒了。这是寒邪把热邪闭在里头了,不能光清热,得先散寒。”
白敬业问:“那用麻黄汤?”
白颖轩摇头:“麻黄太猛。用香薷饮,香薷散寒,厚朴化湿,扁豆健脾。寒散了,热自己就出来了。”
白敬业把这话记在心里。
他做许大茂那一世,也治过中暑,可白颖轩这个“寒闭热”的角度,他之前没往深里想过。
白敬业听着,常常觉得有收获。
他做骆佳明那一世是药学院士,做许大茂、贾有才那两世浸淫中医上百年,按见过的方子、读过的医案,比白颖轩多得多。
可白颖轩讲的那些东西,不在他的知识储备里。
那是另一种东西——同一种病,白颖轩能从10个角度去琢磨,这个病人是脾胃先虚还是肝气先郁,那味药是走气分还是走血分。
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哪条路最近,靠的是40年的手福
白敬业听着,有时候会愣一下,心想:这个思路我没想过。
他不是装愣,是真觉得有意思。
一个中医院士,坐在清末的药房里,听一个闷葫芦老头讲那些不成文的医理,居然隔三差五能听到让自己点头的东西。
这种收获,跟他从空间里翻现代医学资料不是一回事。
那是“知道”,这是“看见”——看见一个人用一辈子的功夫,把同一件事琢磨出了自己的形状。
白敬业5岁那年,白景琦开始把他往诊室里带。
跟白颖轩的药房不一样。
药房里是安静的,是药材的气味和祖父低缓的讲解。
白景琦的诊室是活的,是病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咳嗽声、诉苦声,是白景琦一边诊脉一边跟病人话的嗓门。
白敬业搬个凳坐在角落,不吭声,看。
白景琦看病跟白颖轩是两路人。
白颖轩讲理,讲这个病为什么这么来、那味药为什么这么走,条分缕析。
白景琦不讲这些,他上手就摸脉,摸完了问两句,方子就开出来了。
快,准,狠。
病人还在絮叨自己的症状,他已经把方子递给抓药的伙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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