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京城的气温一比一高。
朱瞻墡每走到乾清宫的那段路,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廊下的铜缸里养着睡莲,叶子在水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绿。
他每走在同一条路上,看同样的宫墙和同样的铜缸,日子久了,他开始发现一件事——人都是会变的。
最开始朱瞻墡陪着朱高炽一起批奏折的时候,朱高炽觉得每两个多时就能处理完当的奏折,简直是大的幸福。
他坐在御案后面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端起茶盏喝一口,跟朱瞻墡一句“今又清闲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坤宁宫吃饭。
头几他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一里少了什么,过了三五之后便适应了那种松快的感觉。
以前他一个人批折子要批到晚上八九点,掌灯之后才能歇下来,眼睛花得看不清字,手腕也酸得抬不起来。
现在两个多时就完事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捡了半个白。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朱瞻墡批复奏折不仅速度快,质量还高。
那些内阁票拟里模棱两可的事,朱瞻墡看一眼就写下一个字,事后证明那个字是对的;
有些地方官在奏折里藏了心思,朱瞻墡翻到第二页就看出来了,批了“再议”两个字,地方官那边果然没敢再往下动。
有一次户部报了一笔灾粮拨付的账目,票拟上写的是“准”,朱瞻墡看了几行之后批了“着户部另报详数”,后来户部果然重新报了一份,数目比原来少了三成。
朱高炽起初还拿着朱瞻墡批过的折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个月之后就不看了,把那些需要再议或者比较重要的事情都丢给朱瞻墡,让朱瞻墡组织相关大臣商议,给出最后的处理意见。
朱瞻墡每次接到那些折子,就把相关部门的堂官叫到乾清宫的偏殿来,当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再让堂官们各自发表意见,最后他综合各方意见给出一个处理方案。
大臣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朱瞻墡问的问题比朱高炽还细,给的方案比内阁票拟还周全,也就慢慢习惯了这种议事方式。
朱高炽发现朱瞻墡能处理好大明的政务,于是就开始偷懒了;
经常一整都不来乾清宫的正殿。
有重要的时候,大臣们过来乾清宫找皇帝请示,朱高炽不在,朱瞻墡就接见大臣,给出旨意。
刚开始那些大臣还不太习惯,进令看到御案后面坐着的是朱瞻墡而不是朱高炽,会先愣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行礼。
但他们的适应能力也强,反正大事到乾清宫,至于是朱高炽拍板还是朱瞻墡拍板,大臣们都接受。
反正朱瞻墡批的折子从来没有出过错,给的意见比内阁票拟还周全,几次下来大家就习惯了。
有人私下里,现在去乾清宫就是去见福王,福王什么就是什么。
宫外,朱瞻墡想每清闲也是难。
只要回到福王府,就有勋贵、大臣来府上求见。
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朱瞻墡不可能不见。
然后门房里就有一堆的朝中大员在排队,等着见朱瞻墡,汇报工作、汇报思想。
有人在门房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端着茶盏跟同僚闲聊,等着前面的人出来自己再进去。
那些大员态度端正、工作积极,朱瞻墡也不能打扰别饶积极性;
只能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听;
听完了给出几句答复,把人送走,再叫下一个。
一个下午下来,的话比在乾清宫批奏折还多。
有几次朱瞻墡从门房路过,看到那些等着的人排到了二门外,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让管家把茶再沏一壶送过去。
不仅朱瞻墡被骚扰,刘婉宁也是。
每都有官员家的女眷登门拜访。
在台湾的时候刘婉宁也经常要应酬官员的女眷,但台湾官员数量少,加上台湾官场风气也正,登门的频率远没有京城这么密集。
在台湾,一个月能有两三次应酬就算多了,而且那些官员的女眷大多也是从大明移民过去的,身上还带着几分质朴,话做事都还留着几分实在。
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那些勋贵大臣家的女眷们一个个都是从在京城长大的,应酬的规矩和套路比台湾那边复杂得多,话拐弯抹角,送礼也讲究得很。
除燎门拜访的,刘婉宁每还能收到一堆请帖;
这个国公夫人办的赏花宴,那个尚书夫人给孙女办的及笄礼,大学士家的老夫人过寿,还有各种婚丧嫁娶的帖子,一封一封地送到王府门房,堆在案头,刘婉宁翻了一遍又翻一遍,不知道该去哪个不该去哪个。
有些帖子不好推,有些帖子推了又怕得罪人。
人不能独善其身,大臣们需要君主的信任;
同样君主也需要大臣的效忠,这些应酬上的往来是免不聊。
于是朱瞻墡和刘婉宁就被折磨了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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