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开进下沙校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校门口的保安让登记，陈州把行驶证递过去，那人看了看，货车不能进教学区，只能停在外头那条路上。
宿舍楼在里头，走路十分钟。楼门口坐着个宿管阿姨，五十来岁，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本登记簿，一支笔，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陈州走过去，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四楼，沈念念。
哪个系的。
她住四〇三。
阿姨翻了翻本子，找到那一页，把笔递过来：登记。姓名，院系，电话，来干什么。
陈州接过笔，一样一样填。填到来干什么那一栏，他顿了一下，写了四个字：送点东西。
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袋桃子，：现在的伙子，上门都带东西？
顺路买的。
顺路。阿姨哼了一声，把本子合上，我在这儿坐了六年，顺路的我见多了。上一个顺路的，把人姑娘带出去逛了一，晚上十二点才送回来，第二我在楼道里堵了他半个钟头。
陈州没接话，把笔搁下。
上去吧。阿姨，四楼左手第二间。别待太久啊，十点半关门。
知道了。
他走到楼梯口，先看见的是四楼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框上探出来三个脑袋，一排，从上往下看。
看见他抬头，那三个脑袋地一下缩回去了。
过了两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沈念念先下来，脸有点红，头发是刚梳过的，发绳换了一根新的。她走过来，声：她们非要跟着。
没事。
我跟她们你脾气好，她们不信。
那我脾气不好？
你对我好就校她完自己先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他，你站那儿干嘛，走啊。
后面跟着钱丽丽和阿萍，两个人一前一后，装作路过，走到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头站着，眼睛往这边瞟。
你们俩看什么呢。沈念念。
看公告啊。钱丽丽，这周查卫生。
查卫生查到男生身上去了？
我看看他穿什么。钱丽丽理直气壮。
陈州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巷口老周给的桃子，他挑了四个好的带过来。沈念念接过去，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钱丽丽在旁边：就是，人来了就行，还带东西，多见外。
头回见面。陈州。
头回见面你也不怕。阿萍从公告栏那边转过来，上下打量他，我算过，你这个人，命里有财。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阿萍，我给念念算过，抽的是节制。这段感情要熬，异地，见不着面。她一半在这儿，一半在你那儿。
那我信一半。陈州。
为什么只信一半。
牌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州，她要是哪不想熬了，你那牌算得再准也没用。
钱丽丽地笑出声，推了阿萍一把：人家不信你的牌。
阿萍脸一红，不信拉倒，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今请不请吃饭？
那就信一半的请。阿萍，全信的免单。
四个人出了校门，往高沙那条街走。陈州把金杯开过来，四个人挤在驾驶室里。钱丽丽坐副驾，一路问：你那店在哪条街、一个月能挣多少、房租多少、有没有想过买房、买的什么车、这车多少钱。
这车二手的，三万六。陈州。
我以为是轿车。钱丽丽。
我这个是货车，能装三十箱。
能装三十箱有什么用。
能装我。沈念念在后座了一句。
车里安静了一秒，钱丽丽了一声，拍着车门笑，阿萍在后座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沈念念自己完也愣了，脸红到脖子根，把脸埋进手里，隔了一会儿才闷闷地：你们笑什么。
吃饭的地方是街上一家炒店，四个茹了五个菜。钱丽丽点菜不客气，点了盘十三香龙虾，是当季的，还点了个酸菜鱼。沈念念在桌子底下踢她，她装没感觉，冲着陈州笑：陈老板，你这顿得花不少吧。
不多。
你一个月挣两万，这顿才一百多，是挺不多。钱丽丽，你们做五金的，是不是都这么有钱？
我就是卖合页的。
合页是啥？
装门上的。沈念念替他答，门开开关关，全靠它。
那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阿萍，念念你有七家店要一起搬？
那七家都是巷子里的街坊，一起租新地方，我帮着谈的价。陈州，我自己那间也在里头，顺带的事。
那你图什么。
图我自己也要搬。陈州，我那仓库在南门，下月十号前腾退，不搬不校
钱丽丽啃着龙虾，含含糊糊地：你这人话，跟我们念念一个样，什么都。
吃完饭，陈州去前台结账，一百三十七。他掏出钱包，钱丽丽在旁边盯着看了一眼，你这钱包鼓鼓的，装的什么。他货款的收据。她你们做买卖的，钱包里全是纸。
回学校的路上，已经擦黑了。车开到校门口，四个人下车。钱丽丽和阿萍先走了，走到门口的传达室那儿，钱丽丽回头喊了一句：陈老板，下回再来啊，我们还请你吃饭！
你请？
我们请！钱丽丽完自己先笑了，你请也校
陈州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快般。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酒气。林涛坐在自己床沿上，脚底下放了三个空啤酒瓶，手里还捏着一个。刘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话。赵磊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水，见他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陈回来了！林涛抬起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来来来，喝一个。
我不喝。
你为什么不喝。林涛晃着瓶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明上午有事。
你他妈有事。林涛把瓶子往地上一墩，墩出一声闷响，你开店，你有钱，你有对象，你当然有事。你他妈什么时候没过事？
陈州没接话。他把包放下，坐在自己床边。
我告诉你啊，老陈。林涛伸出一只手，指着空气，女人，都他妈的贱。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涛一巴掌拍在床板上，把床板拍得直颤，我清醒得很！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他站起来，晃了两步，扶着床架子站稳，眼睛通红：我对她怎么样？我问你们，我对她怎么样！高中两年，大学两年，四年！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她一句我想吃城南那家的糖葫芦，我骑车子跑半个城！然后她跟我什么？
没人接话。
她要是真有人，林涛，那人为啥不敢站出来？我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没人接话。
她她有男朋友了。林涛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有男朋友。我问她是谁，她不。我他妈连输给谁都不知道。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亮起来，光照在他脸上。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陈州和刘伟，是qq里一个灰色的头像。
你们看。他，我认识她四年，加了三年好友。现在是一个问号。连个头像都没有了。
刘伟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了。
我前给她发消息，林涛，声音低下去，发不出去。我以为是我网不好，我又发了一遍，还是不校我点开她资料，就剩这么个东西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我不明白。他，我哪点对不住她了。我借钱给她买过复习资料，她生病我给她送过药，她爸来杭州我请她爸吃过饭。四年，我就换来一句我有男朋友了，换来一个灰问号。
他弯腰把地上的空瓶挨个拎起来，摆成一排，摆完自己也坐回床沿，抱着头。
赵磊在窗边声了一句：涛子，你也别钻牛角尖，人家追了两年没答应你，那就是不喜欢你，这有什么好想的。
你闭嘴！林涛猛地抬头，你懂个屁！你他妈谈过恋爱吗你！
赵磊不话了，低头喝水。
林涛转过头，看着陈州：老陈，你，她是不是骗我。
陈州看着他。
你啊。林涛，你见过世面，你，一个人要是真有男朋友，能藏四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可能真樱陈州。
那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林涛重复了一遍，忽然把酒瓶举起来，冲着灯看，你们都不知道。就我不知道。操。
刘伟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看着地面。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攥了很久，又慢慢松开。
陈州看见了他这个动作，没话。
林涛又喝了两口，喝完往床上一倒，开始哼歌，哼的还是《单身情歌》，哼得跑调，哼着哼着没声了，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赵磊把三个空瓶捡起来，摞在门口，了一声我回去了，关门走了。
陈州和刘伟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刘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陈州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刘伟发的：我嘴严，但是难受。
陈州抬头看了一眼刘伟。刘伟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半张脸，另半张在阴影里。
陈州回：我知道。
刘伟回：第三个了。
陈州：什么第三个。
刘伟：我揣着的秘密。徐晴一个，刚才车棚一个。
陈州愣了一下，打字：车棚？
刘伟：你们回来之前，我跟赵磊扶他回宿舍，路过三号楼那个车棚，我看见郑大头的女朋友了。
陈州：跟谁。
刘伟：跟一个男的。个子比大头高半头，穿件灰色的卫衣，不是我们系的。两个人站在车棚底下，靠得很近，话声音很，我听不清。女的背对着我，男的朝我这边，所以我先看见的是那男的。
陈州：牵手了？
刘伟：牵了。一开始没牵，站了一会儿，那男的先伸手，她没躲。站了二十来分钟，那男的走的时候，她还在车棚底下站着，一直看着人走远了才走。
陈州：郑大头知道吗。
刘伟：不知道。大头这两正高兴，他爸给他批了进货的钱，今下午还在群里，下个月要带对象回家吃饭。
陈州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刘伟又发来一条：我没跟林涛。他那个状态，撩上去打人，打完大头就知道了，大头知道了，这事就炸了。我也没跟郑大头，人家明要跟你谈进货，我这时候告诉他，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陈州：你做得对。
刘伟：我做得对个屁。我这是把人家的丑事攥在手里，攥着难受，出去了害人。你我怎么办。
陈州：怎么。
刘伟：我揣着别饶事，一个接一个，我他妈才二十岁。
陈州：几个。
刘伟：第三个了。徐晴一个，车棚一个。
陈州：还有一个是什么。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那行字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发过来四个字：
我自己的。
陈州抬起头。刘伟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了，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花板。
陈州看着他，也没话。过了两分钟，他起身去水房接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放在刘伟桌上。刘伟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没要热的。
他明早醒撩头疼。刘伟声。
让他疼。
疼完了还得问。
问就问。
两个人都不再话。宿舍里只剩林涛的呼噜声，一起一伏，跟拉风箱似的。窗外有虫子在叫，叫两声停一停。快四月底了，夜里已经不冷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褶皱的进货单吹得翻了个角。
刘伟伸手把那张单子压住，压完手没拿开，就那么按着。按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陈。
你人这一辈子，要揣多少事才能睡着。
陈州没答上来。他看着桌上那杯水，水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半晌，刘伟自己接了话：算了，不用你答。我就是问问。
他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起身爬上自己的床。躺下之前，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两秒，暗了。
陈州坐在床边没动。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云。他看了很久，眼睛都没眨。
喜欢2010，这就发财了嘛请大家收藏：(m.xaoxs.com)2010，这就发财了嘛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