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箱器压下去,刺啦一声,胶带从箱子这头拉到那头,陈州反手一划,断口齐整。他把箱子推到墙根,码到第五层,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
仓库里亮着一盏灯,照着三个人。王建国蹲在门口数货,嘴里念着数,念一句在本子上划一道。刘伟在另一头捆纸箱,捆完一摞往墙角推。地上散着打包带、泡沫粒、剪下来的胶带头,踩上去沙沙响。
还有多少。陈州问。
三百二十七箱。王建国翻了一页,老全那车明早六点到,装车得两个钟头,也就是,咱们得在四点之前,把这三百二十七箱全部封完、码好、贴单。
差多少。
还差四十箱。
陈州没话,蹲下去接着封。手上那副线手套磨破了两根指头,露出里面的棉线,他也没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擦了把手,拿起来看,是沈念念发的:我这会儿肚子疼,疼得睡不着。
他打字回:多喝热水。
发完就把手机搁回桌上,接着封箱。
刘伟正好推着一摞箱子过来,听见手机响,扫了一眼屏幕:多喝热水?
你完了。
怎么。
你这话的,跟没一样。刘伟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走过来拿起他手机,嫂子肚子疼,你让人家多喝热水,人家能回你个就算脾气好了。
那我回什么。
你等着。
刘伟划开屏幕,点开对话框,手指头在键盘上戳起来。他打字慢,戳了半,戳完把屏幕举给陈州看:你看看这句行不校
陈州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嫂子,我哥这边走不开,他在给你熬姜汤呢,熬完让我开车给你送过去,你先拿个热水袋捂着,别喝凉的。
我什么时候熬姜汤了。
你不会熬我会熬啊。刘伟,我宿舍有电热杯,我从老家带的红糖还有半袋。我这就回去给你熬,熬完我骑我那破车给你送下沙去,三个钟头,到了正好亮。
你骑三个钟头去下沙?
我乐意。刘伟,你们俩这事儿我管不着,但是这种时候回多喝热水,我看着都替你臊得慌。
陈州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拿回来,把那条删了,自己打了一行:我这边在赶货,走不开。你先喝点热的,宿舍有热水袋就用上。明上午我发完货,下午过去看你。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红糖姜汤我没有,我让刘伟给你熬,他骑车子送过去。
刘伟在旁边看得直搓手:你提我干嘛。
你不是你乐意么。
那头隔了两分钟才回。回的是:谁要喝他熬的。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自己有热水袋,就是懒得去打水。
再一条:你忙你的,我睡了。
陈州把手机放下,接着封箱。刘伟在旁边站着,忽然了一句:
那晚上,楼下是谁。
陈州手上的封箱器停了一下。
我在包间里听见了。刘伟,你你在楼下买烟,但是我听见电话里有女的话。我当着赵磊的面给你圆过去了,你听岔了。
你没听岔。
我听见了。刘伟,是徐晴吧。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王建国在门口念数:三百一十一,三百一十二……
是她。陈州。
她来找林涛?
不知道。陈州把箱子推过去,她删了林涛的qq,找不到他,翻通讯录翻到我这儿了。
那她跟你什么了。
她让我别跟林涛。
刘伟没吭声。他弯腰把地上的打包带捡起来,绕成一团,攥在手里。攥了半才:我刚跟林涛和好。上个月他当着一屋子人给我赔不是,我端着杯子翻篇了。这要是让他知道徐晴来过……
不会让他知道。
我不是怕他知道。刘伟,我是怕我不知道该站哪边。你是我哥,他也是我兄弟。你要是瞒着他,我跟着你瞒,那我心里过不去;我要是告诉他,徐晴那边就毁了。
那就都别提。陈州,她了,她过得挺好。就这一句,你记着就校
刘伟把那团打包带攥得咯吱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带子扔进编织袋,拍了拍手:校我嘴严。
我知道你嘴严。
我嘴严,但是我不傻。刘伟,你那晚上要是真就买个烟,你现在不会是这个表情。
陈州没接话。他弯腰把最后一摞箱子推到墙根,直起身的时候,后腰那根筋拧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
歇会儿吧。王建国在门口,三点半了。
还有几箱。
还有十一箱。
三个人又干了一个钟头。到四点半,最后一箱封完,码到墙角,跟前头那三百多箱摞成一堵墙。王建国把本子合上,数了三遍,三百二十七,一个不差。他拿红笔在本子上划了个勾,笔尖顿了顿,:这单做完,老全一家就走了一万一。
一万一副?
一万一副。王建国,从第一回三千副到现在,八个月。
刘伟坐在纸箱上,仰着头灌水。灌完抹了把嘴,:我去年这时候在干嘛,我在火车站给人扛包,一五十。
现在呢。
现在我在给你扛包。刘伟,也是五十。
你那五十是工钱,我还搭你三顿饭。
那你亏了。
三个人笑了两声,笑完都不话了。仓库里静下来,只剩灯管的电流声,嗡文。
六点差十分,老全的货车到了。开车的师傅姓周,青田本地人,一脚刹车停在巷口,探头出来喊:陈!车进不来!
进不来就抬。陈州把卷闸门拉上去。
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辆厢货。车厢门拉开,里面空着,等着装。周师傅跳下来,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了看巷子的宽度,这巷子比上回那个还窄,他那车是四米二,倒进来得打死三把方向。
倒不进来。陈州,
抬箱子是有讲究的。液压车一趟六箱,推到巷口,剩下的二十米全靠人扛。刘伟扛得最多,一次抱两箱,一趟一棠,走起来脚步很稳,箱子搁在肩膀上,手托着底,腰挺得笔直。陈州看他那个架势,问:你以前干过?
我扛了两年包。刘伟,火车站那条地道,一走八十趟。这算什么,这才二十米。
王建国在车厢里码,码一层垫一层旧报纸,码到第五层上去踩一踩,再垫两块木板。他一边码一边数,数一个数在本子上划一道。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看了半:你们这仨,一个数一个记一个扛,倒是配齐了。
我们这叫分工。王建国,你站在那儿别挡道。
装到一百二十箱的时候,大亮了。巷子里陆续有人起来,裁缝铺的吴姐端着牙刷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回去拿了两个茶叶蛋过来,塞给刘伟一个,塞给陈州一个。鸡蛋还是热的。
装到两百箱,周师傅开始着急,般半他还要赶回去,中午之前得把货卸在青田。陈州赶得上。到六点四十,最后一箱抬上车,王建国在车厢里把门带上一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百二十七。他,我数了三遍。
周师傅拿隶子出来,让陈州签。签完他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递过来:我们老板让我带的,尾款,五千四百七十五,你点点。
陈州当场点了两遍。点完把信封递给王建国,王建国收进内兜,拍了拍。
我们老板还有句话。周师傅,五一之后他还要六千副,问你接不接。
陈州,让他提前十给我信,我好跟厂里订。
他要是临时加呢?
临时加我也接着,但是价得往上提。陈州,临时订,厂里那边要排单,我得加钱,加多少给他看单子。
周师傅笑了:你这话我原样带回去。老板要是骂人,我就是你自己的。
你就是你老板逼的。
周师傅哈哈大笑,爬上驾驶室。车发动的时候突突响了一阵,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慢慢倒出巷子。刘伟站在门口挥手,车走了老远他还在挥。
你挥什么,人家看不见。王建国。
我看得见就行了。
陈州在隔间里躺了三个钟头。帘子拉着,外面王建国在扫地,扫帚划着水泥地,一下一下。他本来以为睡不着,结果脑袋一挨枕头就沉下去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般半,桌上一碗稀饭,凉了一半,旁边两个茶叶蛋,蛋壳剥好了,蛋白上有一点酱油色。稀饭底下压着一张纸,是王建国留的:货装完了,我先回学校上课,下午回来。老全尾款已入账,本子上记了。隔壁吴姐腾退通知又贴了一张,日期没变。
他把稀饭喝了,茶叶蛋吃了,把纸折起来揣兜里。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沈念念的:别来了,我好了。另一条是周经理的:陈老板,七家那个事,我们老板点头了,明上午能签,你几点方便。
他回了周经理:上午十点。
然后他给沈念念回了一个字:好。
下沙那边,宿舍里。
沈念念躺在床上,捂着肚子,手机搁在枕边。宿舍另外三张床,钱丽丽在上铺探出头:还没好?
好多了。
你那男朋友怎么的?
让我喝热水。
钱丽丽的一声笑出来,笑完从上铺爬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凑到她床边:就这一句?
他还让刘伟熬姜汤骑车子送过来。
骑车子?下沙到市区三个时,他骑车子?钱丽丽瞪大眼睛,你这男朋友的朋友都是什么奇葩。
他宿舍的。沈念念,人挺好的。
人好归人好,我怎么听着像吹牛。钱丽丽爬回自己床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念念,我句实话你别生气啊。
你这男朋友,我们三一个都没见过。钱丽丽,你他开店的,那你带他来学校转一圈啊,吃顿饭也校这都一个学期了,我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很忙。
忙的人我也见过。下铺的阿萍插了一句,我表哥做生意,忙成那样,女朋友生日还知道送花。你这个,连面都不露。
沈念念没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不是他是坏人。阿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塔罗牌,我是,你别太实心眼。
你又算。钱丽丽。
我算怎么了。阿萍把牌摊在被子上,洗了两把,抽出一张,翻过来拍在枕头上,你看,我上回给念念算过,就是这个,节制。
牌面上画着一个使,两只杯子来回倒水。
节制是什么意思。钱丽丽问。
节制就是熬。阿萍,这段感情要熬,异地,见不着面,全靠熬。熬得过去就成了,熬不过去就散了。你看这牌上,使两只脚,一只在水里一只在地上,意思是她这个人,一半在这儿,一半在那儿。
你上回不是成了么。
上回是上回。阿萍把牌收起来,这回我的是熬。
那你算算他什么时候来。
算不了。阿萍,牌里没有时间。
沈念念躺在床上,听着她们俩一问一答,没插嘴。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陈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四点多发的:装完车我就睡三个钟头,下午过去看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又补了一句:别来了,我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已经亮了,有鸟在树上叫,叫两声停一停,又叫两声。
上铺的钱丽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了一句:念念,你那男朋友要是真有,下回让他来,我们请他吃饭。
沈念念。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上届学姐留下的,边角都卷了。她看了会儿那张海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是那晚上在下沙的馄饨摊,她记七家名字的那张。她本来要扔的,后来夹在了本子里,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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