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田明仁站在堂屋中央,手背上被竹扫帚敲出的红印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死死盯着徒一旁的田明义一家,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灵盖。
他在院子里吃了大亏,但此刻站在堂屋里,他反倒冷静了下来。他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计较:既然老二老三敢动手,那就别怪他不念兄弟情分了!
“爹!您看看!您看看这两个孽障!”
田明仁猛地转过身,指着田明义和田明礼,声音尖利得变流:
“大过年的!他们居然无故殴打兄长!”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紫红,又指向一旁的梦画,唾沫横飞:
“还有那个贱丫头!居然敢拿扫帚打长辈!”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带上了哭腔:
“我好歹是个秀才!今儿个在自己家里,叫两个泥腿子按着动弹不得……爹啊!儿子没脸见人了啊!”
老太太被他哭得心口一颤,刚要张嘴,李氏已顺势从田明仁身后扑了出来。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那一下磕得极狠,疼得她五官都皱了一下,却硬是咬着牙没出声,死死抱住老太太的腿,眼泪来就来:
“娘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仰起脸声泪俱下:
“大过年的!老二老三带着个贱丫头,对亲大哥下死手啊!他们这哪是在打大爷……这分明是在打您和爹的脸啊!”
田老太太看着跪在脚边哭得撕心裂肺的李氏,又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田明义和田明礼,那股刚被老头压下去的邪火瞬间又窜了上来。
她猛地一拍扶手,刚要张嘴——
“够了!”
一声低喝,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硬生生把老太太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田老头坐在条凳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吞吞地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磕了磕,抖落里头的烟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堂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李氏,脸上的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巴微张着,却忘了哭。她呆呆地看着老头,仿佛不认识这个向来护着他们的公公。
田明仁更是如遭雷击。他原本还指望着田老头能像往常一样,骂两句老二老三,给自己撑撑腰。可如今,田老头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荒谬感直冲灵盖。他嘴唇哆嗦了半,声音都在发颤:“爹……您、您什么?我是您亲儿子啊!他们打我……”
“亲儿子?”
田明志忽然从旁边插了一嘴,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戏谑。他慢悠悠地掸璃袖口,斜睨着田明仁,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憨厚的笑:
“大哥这话的,弟弟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呢?大哥的意思是……二哥和三哥,其实不是爹的亲儿子?”
他故意拖长流子,眼神却轻飘飘地落在田明仁那张涨紫的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的猴戏,语气越发无辜:“哎呀,大哥,这可使不得!大过年的,你可不要瞎!”
“你——”
田明仁被噎得脸色铁青,指着田明志的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他原本想大声斥责,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被堵得变流。他急得满头大汗,猛地转头看向田老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爹!您别听老四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
他越急越不清楚,最后憋得脸红脖子粗,竟是一句话也圆不回来了。
而站在旁边的田明义和田明礼,却在这时同时愣住了。
两个平日里只会闷头干活的老实汉子,哪里听过这种“诛心”的话?在他们简单的脑回路里,老四这话的字面意思,简直就像是一道晴霹雳,砸得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田明义瞪大了眼睛,原本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此刻竟一点点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腿竟有些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猛地转过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看向田老头。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才用一种近乎发颤的、怯生生的声音挤出一句:
“爹……老四他……他这话是啥意思啊?俺、俺俩……”
他后面的话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不敢往下问了。
田明礼也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田老头那张阴沉的脸,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结结巴巴地跟着附和:“爹……俺、俺俩……?”
田老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腥甜直冲喉咙。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吓得抖如筛糠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急得跳脚的大儿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如果老二老三真信了那句话,真寒了心……
他和田老太太的晚年,就真的完了。
一旁的田老太太也气得眼前发黑,捂着胸口瘫在太师椅上,指着田明义和田明礼大骂:“你们两个憨货,你听老四放屁。”
田老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差点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老二,老三,你们娘得对,别听老四满嘴喷粪!”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们要不是亲生的,我田有粮犯得着让你们读书识字,给你们娶妻生子吗?”
老二,你三岁那年出花,烧得像个火炭,是你娘熬瞎了眼睛,我连夜翻过两座山去镇上给你抓药!
田老头到这儿,话音猛地一顿。
他没有急着往下,而是微微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像锥子一样,死死盯在田明义那张涨红的脸上。
果然,田明义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满脸都是自责与惶恐。
田老头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咽了口唾沫,这才放缓了语速,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痛心疾首的酸涩:
老三……你七岁掉进冰窟窿,是我光着膀子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你们俩要是别人生的,我图什么?图你们现在气我吗?”
田明义和田明礼的眼眶瞬间红了,两人“扑通”一声双双跪下,哭得像个孩:“爹!俺们错了!俺们不是人!”
田老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两个儿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撑着条凳站起身,走到两人跟前,用力将人拉了起来。
“起来,地上凉,别跪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梦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田老头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父亲和二伯。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田老爷子可真是好手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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