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僵持还在继续,色却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上竟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凛冽的寒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没过一会儿,雪片子便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檐上、院墙上,也落在众人僵持的肩头上。
梦画被赵氏和张氏护在身后,冷风夹杂着雪花扑在脸上。她正想着这雪来得倒是时候,一片雪花落在了她那只冻红的手背上。还没来得及化开,又一片落下来。凉意一寸一寸地往皮肤里渗,裂缝处那阵细细密密的痒便格外难忍了,像有成百上千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着、咬着,磨得人心里发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道裂纹被冷风一刮,泛着浅浅的红。
真没劲。
跟李氏站在这儿吹冷风,你瞪我我瞪你,指望能瞪出什么名堂来?她把手蜷进袖口里暖着,抬眼看了看上越落越密的雪片子,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又冷又腻,多待一刻都是耽误工夫。
“娘,二伯娘,松手吧。”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口呼出的白气,在雪片里散得很快。
赵氏和张氏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听话地缓缓松开了钳制着李氏胳膊的手。与此同时,田明义和田明礼也默契地松开了田明仁,各自往后退了半步,稳稳地站到了梦画的身后。
李氏正骂得口干舌燥,浑身都绷着一股跟人对峙的蛮力,冷不丁被撤了支撑,猛地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田明仁也没好到哪去。他本以为两个弟弟会一直跟他较劲,冷不丁被松开,他僵在半空的手臂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尴尬地垂在身侧,脸色涨得紫红,活像个被斗败的公鸡。
看着徒一旁、连衣角都没乱半分的梦画,李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
她本想借着机大闹一场,让老太太出来把二房三房这群泥腿子狠狠教训一顿。可她闹得嗓子都快哑了,堂屋里那扇紧闭的门帘连动都没动一下。
“你……你们……”李氏指着梦画,手指哆嗦了半,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田明仁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堂堂一个秀才,大过年的被两个弟弟按着,又被一个九岁的侄女当众教训,这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他死死咬着牙,看着梦画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回屋!”
罢,他猛地转过身,落荒而逃般朝堂屋走去。
李氏见状,也只能狠狠剜了梦画一眼,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一边骂骂咧咧地跟在田明仁身后。
目送着大房夫妇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梦画这才收回目光,偏过头,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垂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里头安安静静的,像是压根没听见外头这通动静。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往常这种时候,老太太早就掀帘子冲出来了,骂声能传到隔壁巷子里。可今儿个,里头居然连一声咳嗽都没樱连田老头那杆旱烟的味道,好像也淡了不少,被院子里的冷风一吹就散干净了。
有点意思。
张氏在旁边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声:“怎么……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一下像是提醒了众人。田明礼的脸色明显紧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堂屋门帘上瞟,喉头滚了滚,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娘怕是气狠了。待会儿进去,怕是要挨顿臭骂。”
赵氏的手搓得更快了,嘴唇动了动没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习惯性的怯意。
“没事。”梦画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伸手覆上赵氏还在不停搓动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她抬起眼,语气轻快得没有一丝波澜:“有我在呢,塌下来也砸不到咱们头上。”
罢,她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朝堂屋走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赵氏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一截。她深吸了一口冷气,弯腰拎起地上的食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田明义和田明礼对视一眼,看着走在最前头、背影单薄却挺拔的侄女,心里既酸涩又踏实,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田明志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钱氏,慢悠悠地开了口:“走,咱也进去瞧瞧。”
钱氏眼睛一亮,赶紧跟上,一边走还一边幸灾乐祸地压着嗓子嘀咕:“二哥他们这回可是把大哥得罪死了,等下进去怕是要倒霉了。”
“那可未必,”田明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掸璃肩头的雪花,“这啊,怕是要变喽!”
钱氏愣了一下,没听懂他话里的玄机,忍不住凑近了问:“啥意思啊?”
田明志没直接答话,只是斜睨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伸手挑开厚重的门帘:“字面意思。走吧,别错过了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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