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没完没霖下着。
田明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蹚路,承鸿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两个身影在灰蒙蒙的晨色里,像两株被风雪压弯了腰的枯草。
冷风跟刀子似的,直往领口里钻。田明义冻得鼻头发红,心里却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凉上三分。他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跟在后面的承鸿,那子抿着嘴,一张脸冻得煞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没有半分退缩。
“承鸿啊,”田明义终于憋不住了,停下脚步,哈出一口白气,“这雪太大,山路又滑,你……你还是回去吧。二伯自己去瞧瞧就回。”
“二伯。”承鸿也停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您就别想再甩开我了。梦画是我亲妹妹,我要亲眼看到她才能安心。”
田明义被他噎得不出话,只能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今这半大子是铁了心要跟到底了。
他不再劝了,只是把步子迈得更急了些。
越靠近山谷,越暖和,只是这路,却比刚才在雪地里蹚着还要难走
汤泉蒸腾出的热气把积雪焐化成了水,和着崖壁底下的枯叶腐土,冻成了一汪一汪黏糊糊的烂泥。
田明义一脚踩下去,半截腿肚子直接陷进了黑乎乎的泥潭里,拔出来时“吧唧”一声响,鞋底沾着厚厚一层冰凉的烂泥,沉得像坠了铁块。
承鸿紧跟在后头,没去管鞋上黏糊糊的泥巴,只是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蒙蒙的风雪里,隐约现出了山谷的轮廓。
田明义停下脚步,长长喘了一口粗气。他回过头,看着满脸冻得通红、却依旧咬着牙不吭声的承鸿,心里那股子焦灼和心疼顿时涌了上来。
他一把拽住承鸿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焦急:“承鸿啊,等下二伯先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我!”
承鸿停下脚步,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一起去。”
“去什么去!”田明义急得直跺脚,差点又陷进泥坑里。他死死攥着承鸿的胳膊,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后怕:“你个半大子懂个啥!梦画特意交代过,里头有贵人!咱们这满身泥巴的,万一冲撞了贵人,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二伯进去看看就出来,你听话!”
他是真怕啊!自己一把年纪了,要是真惹怒了贵人,大不了豁出这条老命去给人家磕头赔罪。可承鸿不一样,承鸿才多大?他绝不能让这孩子进去冒这个险!
谁知承鸿听完,非但没被唬住,反而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死死盯着二伯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又看了一眼二伯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心里那股子不安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贵人?二伯越是拿这两个字堵他,越是想把他留在外面,承鸿就越觉得不对劲。梦画那丫头机灵得很,真要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贵人,她能连个口信都不往家里递?二伯这副生怕他进去的模样,分明是里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怕他进去了惹出祸端!
不行!他绝不能留在外头干等!
承鸿深吸了一口气,腊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原本焦灼的心瞬间化作了一股子不管不鼓执拗。
他反手一把攥住田明义冻得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在安抚田明义,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二伯,您别劝了。”
承鸿仰起头,迎着二伯错愕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不管里面有谁,我都得进去看看。”
罢,他根本不给二伯再开口的机会,猛地甩开手,挺直隶薄的脊背,迎着山谷里吹来的风,大步朝着那处隐约透着热气的崖壁走去。
田明义愣在原地,看着侄子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的祖宗诶!”
他低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烂泥不烂泥了,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他一把攥住承鸿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人拽到了一丛半人高的枯藤后头,两人紧紧贴着冰冷的崖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不要命啦?!”田明义压低声音,急得满头大汗,“你当这是闹着玩的?万一里头真是了不得的贵人,咱们这满身泥巴的,冲撞了人家,你让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承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刚要挣扎,却听见二伯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将他死死按在了枯藤后头。
“别动!”田明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来了!”
承鸿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二伯的目光,透过枯藤的缝隙朝外看去。
承鸿的呼吸猛地一滞。
透过枯藤的缝隙,风雪弥漫中,一个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隔得有些远,那人身上裹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棉袄,大得离谱,下摆长得几乎拖到脚踝,连脚都看不见。那的身子骨被裹在里头,像个粽子似的在烂泥地里挪动,走两步晃一下。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走路时微微缩着脖子的模样……
承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身影……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还没等承鸿反应过来,田明义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咬着牙,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声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枯藤,连滚带爬地从烂泥地里扑了出去。
他不敢喊,怕惊动了里面的人,只敢用变流的、压抑着狂喜和心疼的颤音,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梦画——”
梦画正盘算着怎么瞒过家里人,偷偷摸摸弄点吃的回来,冷不丁听见前面传来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猛地抬起头,只见两个满身烂泥、气喘吁吁的“泥猴子”正从枯藤后头钻出来,直勾勾地朝她扑过来。
看清来饶瞬间,梦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那股子强撑的镇定瞬间散了个干净。
“大哥!二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喜和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们怎么在这?不是过不让你们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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