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张氏端着托盘走进去，把饭菜稳稳地放在床头的炕桌上。
石头正坐在床沿上，听见动静，慌忙站起身来。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声问道：“二伯母……梦棋姐她们，都平安回来了吧？”
“都回来了，全须全尾的，都在堂屋呢！”张氏温声安抚道，“外头风大，你爷爷身子虚，就别去堂屋挤了。快，扶你爷爷起来趁热吃饭。”
床上的老爷子撑着干瘦的身子坐起来，看着炕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氏的衣袖，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踏实的笑，声音都有些发紧：“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大冷的，还劳烦你们这么伺候我们爷俩，这心里……”
“老爷子，您快别见外了，”张氏笑着打断他，催促道，“都是一家人，这些干啥？您快趁热吃吧。”
老爷子连连点头，颤巍巍地端起碗，眼眶里泛着温热的湿意，声音都有些发紧：“诶，诶……难为你们了，你也快去吃吧，别饿着。”
张氏笑着应了一声，上前帮老爷子把身后的被子掖了掖，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拉下厚重的棉门帘，把外头的寒风挡了个干干净净。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白烟。
田明义正低头扒饭，承运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嚼着，突然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二伯，你买的年货呢？咋没见着东西啊？”
田明义正夹着一筷子咸菜，闻言手一抖，咸菜直接掉在了桌上。他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啥……二伯给忘了。”
“这还能忘？！”承陨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还年货呢，车差点没丢！梦棋看了承运一眼，笑着接了一句。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几个人全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梦棋瞥了田明义一眼，忍不住乐了：我爹和梦画去聚珍斋送年礼，结果空着两爪子回的西市，我和梦书差点没吓死！
田明义被全家盯着，脸涨得通红，干笑着搓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好久没见赵大哥了……聊、聊忘了……”
“拉倒吧，”梦棋扑哧一声乐了，毫不留情地拆台，“赵家大舅前阵子吃杀猪菜不还来咱家了吗，哪有那么久没见？你就是光顾着高兴了！”
梦书也忍不住笑了，顺着话茬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后来我们又跑回去找车，要不咋回来这么晚。”
“行了行了，都别拿你二伯开涮了，”张氏笑着摆了摆手，顺手往田明义碗里夹了一筷子炖肉，“快吃吧，菜都凉了！”
“哎，哎！”田明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在心里暗暗犯嘀咕：外头正下着雪呢，山路又滑，也不知道梦画那丫头到没到山上，可别冻着才好……
承鸿越看二伯越觉得奇怪，不动声色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目光却悄悄落在了田明义那双还在微微打颤的手上。
二伯平时虽然憨厚，但办事向来稳妥，今这魂不守舍的模样，绝不仅仅是因为忘了买年货那么简单。
堂屋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清脆声响。承鸿坐在桌旁，虽然也在吃饭，可心思全不在饭菜上。他听着外头依旧呼啸的风声，心里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夜黑得像锅底。
梦画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吴望后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裴衍身上那件狐皮大氅的下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雪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沉得要命。
她不敢分心。
这要是手一滑，让背上这位摔下来，别发财了，他们几个今晚都得交代在这牛头岭上。
就在她冻得连手指头都快失去知觉的时候，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味儿。
很淡，带着点刺鼻的腥气。
硫磺味。
梦画猛地抬起头，顺着崖壁根部的枯藤缝隙看过去——一股子热气正从里头往外冒。
“就是这儿！”梦画指着那个洞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狂喜，“表哥，快，跟我来！”
她一把拨开半人高的枯藤。
一股滚烫的白雾猛地扑了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借着外头微弱的雪光和温泉升腾的雾气，只见崖壁根部然凹陷进去一个半人高的石坑，底下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水声哗啦啦的，听着就暖和。
梦画冻僵的身子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快！快把他衣服脱了放水里！”
吴望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男女了，双手抖得像筛糠，三两下剥去裴衍身上那件碍事的狐皮大氅，连同那身艳俗的桃红襦裙一并褪下，只留了件单薄的中衣，便和梦画一左一右，架着他往石坑边走。
“扑通——”
裴衍被心翼翼地放进水里。
温热的水流瞬间漫过他的胸膛。
那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冻裂的阴冷，终于在这股热力的包裹下，被一点点逼退。
裴衍死死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些。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紧绷得像块铁板一样的脊背，终于在这滚烫的泉水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梦画蹲在坑边，死死盯着他的脸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活下来了……”梦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直到这一刻，那股一直被她强压下去的寒意才猛地反扑上来。
腊月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直往脖领子里钻，她身上那件粗布棉袄早就被雪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块冰凉的铁板。她忍不住打了个猛烈的寒颤，牙齿上下打架，连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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