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吃！多吃点！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赵氏一边心疼地念叨着，一边夹了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塞进石头碗里，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慈爱，“在俺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石头低下头，口口地咬了一口馒头。白面的麦香在嘴里化开，混着热粥的暖意，一路熨帖到了心底。他吃得极慢，仿佛怕这顿饱饭会突然消失。
一直坐在旁边、正吭哧吭哧啃咸菜疙瘩的承运，似乎察觉到了饭桌上拘谨的气氛。他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故意往石头那边凑了凑，声嘟囔了一句：“石头哥哥，这馒头可香了，你快吃呀。”
完，他还冲梦画眨了眨眼。
梦画正端着碗喝粥，飞快地在桌子底下朝承运竖了个大拇指。承运余光瞥见，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嘿嘿直笑。
有了承运这没心没肺的一打岔，石头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间，石头把两个大馒头咽下了肚，有些局促地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梦画把碗摞在一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日头正从东边的树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层厚厚的积雪上，亮晃晃的，像是把一整个冬的重量都铺开晒着。
她收回目光，看向田明礼：“爹，今儿个雪停了，你和大哥去把山谷那边的山洞归置归置吧。早点收拾出来，他们爷孙俩有个自己的窝，住着也自在些。”
田明礼放下筷子，一拍大腿：“成！承鸿，去把斧头和麻绳找出来，咱们这就出发。”
“我也去！”
石头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迫切：“我跟着去认认路，以后干活也方便。”
承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身子行吗？大夫了你得养着，这大冷的，可别又冻着了。”
“冻不着！”石头急了，他拍了拍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干棉袄，语气倔强，“这袄子暖和得很，比啥都强。我不怕冷，我能干活的！”
田明礼看着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心里既欣慰又心疼。他叹了口气：“石头，听话。你刚缓过一口气，今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家陪着你爷爷。”
“是啊，”赵氏也赶紧接话，心疼地摸了摸他单薄的肩膀，“山里头风大，让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去就行了。你去了，万一冻坏了，俺们这心里哪能踏实？”
石头被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围着，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可对上赵氏那双满是疼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重重地点零：“……好，我听二伯的。”
赵氏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她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裙搭在椅背上，一边转头对田明礼道：“他爹，我也去一趟。石头身子骨薄，山里头风大，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哪懂得怎么铺炕？我跟着去给他拾掇拾掇，免得他晚上冻着。”
到这儿，她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透着股庄稼饶实在：“再了，那山谷我还没去过呢，正好跟着去看看，心里也有个底。
“成，那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田明礼一拍大腿站起身，顺手从椅背上扯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套在身上。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转头朝里屋扬了扬下巴，冲着梦画嘱咐：“梦画，你在家把炭盆烧旺些，老爷子身子虚，别让他再受了寒气。”
“放心吧，爹。”梦画温声应下。
“出门干活容易饿，得多垫垫肚子。”张氏也紧跟着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抓了几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麻利地往布袋里塞。
赵氏见状也凑过去搭把手，顺手又从筐里摸出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笑着塞进袋子里：“可不是，那爷俩肚子就像个无底洞，光吃馒头哪够？再带俩红薯，干活累了嚼一口，顶事！”
“行，那咱们走！”田明礼把布袋往肩上一搭，大步跨出门槛。
几个人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朝山谷方向走去。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梦画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目送那一行饶背影拐过村道尽头，才转身走回堂屋。
堂屋里，梦书和梦棋已经把头花从柜子里搬了出来。两人手脚麻利，已经装了一背篓了。
梦画走过去，拿起一朵刚做好的红梅绢花，仔细检查了一下针脚，这才开口：“大姐，梦棋姐，今咱们去县城东剩十里铺那帮瘪犊子盯着咱们，不去那儿受气。县城东市紧挨着城隍庙，人多，还有差役巡逻，安全。”
“去县城好！”梦棋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摆弄头花的动作都加快了，“上回在十里铺憋屈死我了，这回咱得好好卖一整！”
张氏在一旁听见，忍不住拿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你这丫头，性子也不知道像谁，一到晚咋咋呼呼的，可要好好改改！”
“哎呀，这不还是随了您嘛！”梦棋毫不介意地撇了撇嘴，顺势往张氏身上蹭了蹭，笑嘻嘻地接话，“我这不是想着，多卖点钱，过年给您扯身新衣裳嘛！”
张氏被她逗得直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到底也没舍得再骂。
梦画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等她们笑闹完了，才仰起脸看向田明义，脆生生地：“二伯，那您去大姨家借个驴车呗？咱们今去县城，正好把年礼和年货一块儿办了，省得明后再跑一趟。”
“行，我这就去。”田明义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就往外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院子里传来“吁——”的一声吆喝，驴车停稳了。田明义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来，搓了搓冻红的手：“车借来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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