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头胸口一阵发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句硬气话都不出来。是啊，他治不住。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色，听着外头呼啸的北风，又看了看地上撒泼打滚的老伴、满脸委屈的儿子、还有旁边幸灾乐祸的儿媳妇，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几十年的上房，从来没有像今这样冷过。
而在山脚的新院里，客人们散了，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冷风卷着细碎雪沫的声响。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梦画挽起袖子，麻利地切着刚煮熟的猪肝和肥肠，头也不抬地喊道：“娘，二伯母，咱们晚上吃猪杂汤吧！”
堂屋角落里，赵氏和张氏正蹲在木盆边腌咸肉，粗盐搓在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赵氏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点头应道：“行，听你的。大冷的，一家人围着灶台喝碗热汤，浑身都暖和。”
张氏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笑着接茬：“可不是嘛！这气喝一碗滚烫的热汤，再好不过了！”
一旁的承运吸了吸鼻子，仰着脸，满脸期待地：“二姐，我还没喝过猪杂汤呢！”
梦画看着他馋猫似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故意扬起下巴打趣道：“没喝过？那你今儿可有口福了，二姐保证让你香掉舌头！”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映得梦画的脸颊红扑颇。她将切好的猪肝切成薄片，肥肠切成段，又细心地将猪血切成方块，分别码在案板上。待锅里的水翻滚起来，她先将姜丝丢进去，等辛香味散出来，才把杂碎一样样拨入沸水。浓郁的肉香混着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整个灶房都暖烘烘的。
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梦画朝角落里的赵氏道：“娘，猪血啥的还有挺多的，咱们干脆多做点，给黄家和孙家也送些过去。平时他们没少帮咱们，今黄叔和孙叔更是出了大力气。”
赵氏擦了擦手，眼里满是欣慰：“还是你想得周到。”可话到一半，她又迟疑了一下，压着声音，“就是这猪下水啥的，是不是太拿不出手了……”
“那有啥？”张氏摆摆手，笑着宽慰道，“黄嫂子和孙嫂子就不是那样的人。”
“就是！”梦棋也在一旁帮腔，“咱们往年想吃还吃不到呢！”
梦画没再搭话，只是手脚麻利地将汤盛进两个粗瓷大碗里，又拿干净的布巾垫着碗底，转头吩咐道：“大哥，你拿个篮子来，把这些给孙家和黄家送去。”
承运踮着脚往锅里看，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却还舍不得挪开视线。梦画用筷子夹起一块猪肝，吹了吹，塞进他嘴里。承运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香！二姐，真香！”
灶台边的动静渐渐了，汤锅里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赵氏和张氏手里的活没停，赵氏抓了把粗盐，用力揉搓着手里的一块五花肉，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笑容格外柔和：“二嫂，你咱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挺好的？”
张氏把腌好的肉码进旁边的陶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笑着接话：“好，怎么不好？以前在老宅，杀猪连口肉汤都轮不到咱们喝。现在倒好，咱们自己当家，想给谁送就给谁送，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顿了顿，又感慨道：“梦画这丫头，真是个有主意的。今这席面办得敞亮，里正和赵大叔都夸了。往后啊，咱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赵氏点点头，眼底泛着光：“嗯，只要一家人齐心，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她往木盆里又撒了一把盐，低头看着手里揉得泛红的五花肉，神色却微微迟疑了一下：“二嫂，你……今儿个我给我爹他们拿了整整一条猪腿，这事儿，是不是办得太出格了？”
张氏一听，手里揉肉都没停，张嘴就接上了：“咋出格呢？那不是应该的吗！大姨他们平时怎么对咱们的，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给条猪腿怎么了？”
灶台旁，梦画正往碗里盛汤，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探出个脑袋，故意扬起下巴：“咋滴，娘，你心疼啦？舍不得了？”
“你这孩子……”赵氏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娘哪是舍不得？娘还不是怕你爹心里不舒坦。毕竟刚分家，一下子拿出去那么多肉……”
正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田明礼挑着一担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扁担压得微微弯曲，水桶里的水随着他的步伐晃荡着，溅出几滴水珠落在雪地上。他放下扁担，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刚喘了口气，就看见承运像个炮弹似的窜了过去。
“爹，你不高兴吗？”承运仰着脸，眨巴着眼睛问。
田明礼愣了一下，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啥？”
赵氏见状，赶紧伸手去拉儿子，低声喝道：“这孩子，瞎问什么呢！”
承运却挣脱了赵氏的手，拔高了嗓门：“猪腿给了姥爷，你不高兴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铲雪的田明义和屋檐下洗碗的梦棋、梦书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田明礼看着赵氏局促的模样，又看了看承运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温声道：“他娘，我这人嘴笨，但心不瞎。咱爹咱娘对咱咋样，我心里都有数。别一个猪腿了，就是一头猪，也没啥。”
赵氏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眼泪，感动得一句话也不出来。
梦画在一旁看着，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脆生生地接茬道：“爹还嘴笨呢，这不是挺会的嘛！”
梦书也放下手里的洗碗布，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接茬：“是啊，爹，我也觉得您今儿个特别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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