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田明礼握着铁锹的手猛地一顿，满脸错愕地抬起头。
谷口上方的色灰蒙蒙的，几片雪沫子飘进来，还没落到头顶就化作丝丝白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在了外头。田明礼愣了愣，忍不住伸出手去接，掌心却只沾到一点微凉的水汽。
“可不是嘛！”承鸿心有余悸地拍着衣襟上的水渍，连连点头，“外头下得可大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田明义在一旁听了，赶紧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爽的黄土在手里搓了搓，扬手撒开，眼里满是庄稼人特有的欢喜：“你们看，我们这儿连片雪花都没见着，地都是干爽的，正好翻！”
“还看啥看！”张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把打断他，“没瞧见孩子衣服都湿透了吗？地啥时候看不行！”她一把攥住梦棋冰凉的手腕，又转头朝梦画和承鸿招手，语气里满是心疼，“快进洞里！灶上还温着热水，赶紧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再话！”
承鸿站在洞口，胡乱掸璃衣襟上的水珠，懂事地开口：“二伯娘，不用麻烦了。也不早了，趁着雪还没积厚，我们得赶紧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外灰蒙蒙的，“雪要是再下大了，山路滑，更难走。”
梦画也跟着点头，拉着梦棋就往洞口方向走：“是啊，二伯娘，我们就不歇了。趁现在还能看清路先回去，免得我娘在家里坐不住。”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冲着地里喊，“爹，二伯，你们也快点收拾，弄完早点回去啊！”
田明礼放下铁锹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摇了摇头：“你们先回去，我们今晚就不回了。”
他一边拍打着手上的泥，一边盘算着：“趁着现在地里没活，先把谷底这片收拾出来。等开春暖和了，地里一忙，就顾不上这里了。”
“就是。”田明义也跟着直起身，看了一眼谷底那片翻了一半的黑土，接过了话茬，“开春以后苞谷地、藏哪样不要人伺候？到那时候再想来翻这地，怕是连伸脚的空都没有了。现在有空先把地整好，等开春再来，直接就能下种了。”
田明礼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朝张氏摆摆手：“二嫂，你领着孩子们先回，外头雪越下越紧，别在路上耽搁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和二哥再收拾收拾，有个三五也就差不多了。”
张氏听了，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满脸的不放心：“你俩能行吗？吃饭咋办？这虽这里暖和，可外头毕竟还是冬……”
“咋不行？”田明义笑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根枯根丢到一边，“以前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扛大包，一下来腰都直不起来，那才叫累！这儿有吃有喝，还不冷，比那强多了！”
他又指了指山洞口的灶台，打趣道：“再了，有口热锅热灶的，还能饿着我们？”
张氏没搭理他，又转头看了看几个孩子——外头的雪早就在谷里的热气里化透了，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承鸿的耳尖冻得通红，梦棋抱着那件旧棉袄的手也微微发抖。她心疼地叹了口气，终于点零头：“那我跟孩子们先回去。你们不要光顾着干活，累了就歇歇，饭要按时吃。”
田明义冲她摆了摆手：“放心，饿不着我们。”
张氏没有再耽搁。她转身进洞，利落地从墙角的背篓里翻出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好塞进一只旧布口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包干粮和一罐咸菜，拎出来挎在肩上，走到洞口：“走吧，趁还没黑透，早点回去。”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田明义，忍不住叮嘱道，“灶台上那瓦罐里还有热水，晚上要是冷了，记得烧热了再喝。”
田明义已经重新拿起铁锹，朝她们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路上慢点。”
铁锹再次插进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洞口外，色又暗了几分，雪沫子依旧在谷口打着旋儿，却终究落不进这片被热气护着的土地。
一行人出了山谷，雪立刻又密了起来。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方才谷里的暖意一下子被抽干了。梦画缩了缩脖子，把蓑衣的领口拢紧了些，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来时踩出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在暮色里几乎辨不清方向。
雪越下越密，色也暗得比平时快。到山脚老屋的时候，屋顶已经被雪盖了薄薄一层，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院门半敞着，灶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门槛前一片雪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当几人终于推开自家那扇单薄的木门时，赵氏几乎是扑上来的。她一把将梦画拽进屋，手忙脚乱地替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声音都在发颤：“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拍着拍着，她突然察觉不对，猛地停下动作，越过梦画的肩膀急吼吼地往门外张望。外头风雪交加，却没看到半个人影，她满眼焦灼，一把攥住张氏的胳膊，连声追问：“二嫂，二哥和老三人呢……没事吧？”
张氏赶紧反握住赵氏冰凉的手，连声道：“没事没事，好得很！弟妹你把心放肚子里！”
她一边着，一边反手把门掩严实，将外头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这才喘着粗气接着道：“那山谷里有温泉，暖和得连片雪花都落不进去。你二哥和老三，趁着现在农闲，要把地都翻出来，开春直接就能种药材。”
“那就好，那就好……”赵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身子一晃，膝盖像是突然没了力气，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门框才没软倒。眼眶早就红透了，她慌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生怕被孩子们瞧见，声音却还是带着颤，“我这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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