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这副模样，里正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依旧温和地往下：“你刚才要上吊，麻绳我也看见了。你要是真觉得日子过不下去，非要寻短见，我不拦着你。”
“你……”田老太太被他这番话气得两眼发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里正，手指头直哆嗦，半憋不出一个整字来
看着她这副急红了眼的样子，里正也不恼，只背着手站在原地，由着她喘气。
等老太太胸口起伏得稍微缓了些，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老嫂子，你死之前可得想清楚了。”
他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你要真死了，按规矩，您家秀才公和您家大孙子承光，可是要停考守孝的。”
他顿了顿，看着老太太煞白的脸，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还有您家大孙女，听也定亲了。若是家里出了这种事，守孝期内可是不能婚嫁的。”
到这儿，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到时候婚期一拖，人家男方要是等不及，这亲事怕是要黄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田老太太的心坎上。
她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大的功名、承光的前程、梦琴的婚事……那可是她这辈子最指望的东西啊！要是真因为自己这根麻绳全毁了，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你……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田老太太终于绷不住了。
她原本还指着里正的手，这会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这回她是真哭出了声，却没了刚才撒泼时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绝望，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田老头站在一旁，看着老伴儿这副瘫在地上撒泼的模样，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恨不得一脚把这蠢婆娘踹起来。他早就过，别闹别闹，她非不听！现在好了，把里正招来了不，还让全村人看他们老田家的笑话！
他颓然地垂下头，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被这老婆子丢尽了，连一句话都懒得再跟她。
里正看着老两口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纯粹是作茧自缚，活该！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冷意瞬间收敛，又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脸。他转向田老头，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有粮哥啊，今这事儿既然开了，也就罢了。你赶紧把嫂子扶起来，回屋好好歇着。一家人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以后有什么难处，咱们关起门来慢慢商量，可别再闹这种要死要活的阵仗了，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咋回事呢。”
田老头是个明白人，哪里听不出里正这话里的绵里藏针？
他老脸臊得紫红，胸口那股火被里正这番“体面话”憋得直往上顶，可偏偏又发作不得。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这口黄连咽进肚子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里正体谅，我回头……一定好好商量……”
里正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才转过身，背着手往外走。
他看着门外那些还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的村民，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人家老两口关起门来拌嘴，轮不到你们在这儿看笑话！都回去干活！”
人群被他这一声喝，倒是往后缩了缩，可谁也没真挪步子。癞子媳妇嘴里嘟囔着“这就走这就走”，身子却还往前探着；几个婆子假装转身，眼珠子却还黏在院门上，生怕漏掉一句半句。
梦画立刻拉着承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转身朝山脚老屋走去。
刚迈进院门，就看见梦棋和梦书正端着簸箕，蹲在向阳的墙根底下翻晒五味子。
听见脚步声，梦棋连手里的簸箕都顾不上放，往土墙根底下一搁，指缝里还沾着洗红果子留下的水渍，就急火火地拍着大腿凑了过来。
她拿沾着水的手背胡乱蹭了蹭围裙，脚底下还忍不住直跺泥地：“咋样咋样？老宅那边是不是吵翻了？”
见梦画抿着嘴笑，她更是急得直拍大腿，满脸的悔不当初：“哎哟！要是早知道今儿有这出好戏看，我早上还去打什么猪草啊！亏死了！”
看着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梦画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梦棋急得一把攥住梦画的袖子，直往她跟前凑：“哎呀，你别光顾着笑啊！快跟我透个底，到底闹成啥样了？我刚才听见我娘跟三婶嘀咕，……麻绳都搭上老宅的房梁了？”
一旁的梦书也停下了手里翻晒五味子的活计，压着嗓子问：“老宅那边到底咋回事？奶真……真寻短见了？
梦画顺手把院门插上，转过身笑道：“哪能真上吊啊，麻绳搭在梁上，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饶。里正过去了几句，这会儿人早就散了。”
“啊——”梦棋一听，嘴角立马撇了下来，满脸的失望，连手里的袖子都松了，“我就知道！奶那样的，哪舍得真死啊！也就是拿根绳子吓唬吓唬人罢了。”
“呸呸呸，别瞎咧咧。”梦书赶紧伸手轻轻推了梦棋一把，压低声音嗔怪道，“这话也是能随便往外的？仔细叫人听见了。”
梦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却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梦画没搭理她，往灶房那头探了探脑袋，压低声音问：我爹和二伯不在家吧？
“不在，”赵氏正拿着葫芦瓢舀水，闻言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你爹和你二伯刚扒拉完饭就上山砍柴去了，趁着好，多囤点过冬的柴火。”
“那就好。”梦画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摸着肚子直哼哼，“哎哟我的亲娘，可饿死我了！让承运跟你们吧，我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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