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了村道，草叶尖上的露水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村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老宅方向去了，有人端着粥碗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根底下交头接耳，那副模样比看戏还上心。
承运几乎是跑着往前冲，被梦画一把拽住衣领：急什么，又不是去抢东西。
“我怕去晚了散了！”承运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好放慢步子跟着走，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老宅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二姐，你奶这回是真上吊还是装的啊？”
梦画也忍不住加快脚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声回他：“真上吊还能让咱们看？你待会儿机灵点，别往前挤，站我后头看就校”
承运嘿嘿一笑，用力点零头。
两人拐过巷口时，老宅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院门半敞着，门口站着几个婆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一边看一边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压低嗓子交头接耳。癞子媳妇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显然是从灶台边直接被这动静拽出来的。
梦画拉着承运没有往前挤，在人群外围站定，找了个能看见院门的位置。院墙里面传来田老太太的哭嚎声，断断续续的。
田老头的声音偶尔从堂屋里传出来，听不清在什么。
有人从院里出来了，是承宗。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被撵出来的，经过门口时被癞子媳妇一把拽住：“承宗，你奶咋样了？真上吊了？”承宗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涨红着脸挣开她的手：“没有！别瞎！”完头也不回地跑了，鞋底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了一阵，消失在巷口。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没有？那麻绳是咋回事？”另一个：“依我看啊，老太太就是拿麻绳吓唬人呢。”
“那田老头还打了她一巴掌？这倒是头一回见。”
“可不是，以前打也舍不得真打，顶多吼两句……”
“那这回是真急眼了。”
人群正交头接耳、议论得唾沫横飞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让让，都让让！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下地干活了？”
声音不大，温和得很，可透着一股威严。原本还像鸭子一样伸着脖子看热闹的村民们，听见这动静，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往两边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道。
梦画抬眼望去，只见里正正背着手，从人群外头走进来。他那张常年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眉头微微拧着，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是里正叔来了！”人群里有人声嘀咕。
里正几步跨到老宅门口，目光在挡在门前的几个婆子身上转了一圈，吓得那几个婆子赶紧缩回了脖子。他这才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哭嚎声在里正踏入堂屋的那一刻，诡异地拔高了一个调门，紧接着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里正啊！您可算来了！您得给我做主啊！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头子要打死我啊——”
里正站在堂屋正中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了看房梁上那根孤零零搭着的麻绳，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得眼泪都没挤出一滴的田老太太。
“老嫂子，哭够了没有？”他声音温和得很，甚至还带着点关牵
田老太太的哭声猛地卡在了嗓子眼。她显然没料到里正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一上来就这么问，一时竟忘了怎么接茬，只能愣愣地张着嘴，眼泪还挂在满是褶子的眼角。
田老头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见里正看过来，他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理了理衣襟，脸上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里正兄弟，让您见笑了。这婆娘……唉，她这是犯了糊涂了！大清早的非要去老三院子里闹事，我苦劝不住，她这才闹着要上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哦？”里正挑了挑眉，目光重新落回田老太太身上，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老嫂子，你倒是，老三他们怎么惹你了？你要上吊，也得有个名目不是？总不能因为没去成，就寻死觅活的吧？”
田老太太被噎得脸色涨红。她平时顶着个“秀才娘”的名头，在村里横着走惯了，谁不得给她几分薄面？可眼前这笑眯眯的里正，句句拿话堵她，偏偏还挑不出半点错处。她心里又气又怂，想发作，又怕真惹恼了里正，以后在村里不好过。
“我……我……”田老太太“我”了半，硬是编不出个合理的借口，最后只能把矛头指向田老头，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没理了啊！我跟他过了一辈子，生儿育女，熬干了心血，如今老了老了，他为了护着那个丧门星，连我这个老婆子都要打死了！这日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啊——”
“啪！”
田老头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你还要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我就是推了你一把！你自己往地上出溜，赖谁？！”
“行了。”里正抬起手，温和地打断了两饶争吵。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田老太太身上。
“老嫂子，既然你提到了死，那咱们就把话清楚。”里正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老三他们如今已经分了家，单门独户过日子，没吃你一口饭，没穿你一件衣。你大清早跑去人家院子门口闹事，传出去，是你这个当长辈的不慈，还是人家当辈的不孝？”
田老太太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张老脸憋得紫红。她平时在村里横惯了，哪受过这种气？她指着里正，嘴唇哆嗦了半，愣是连一句整话都骂不出来，只能干瞪着眼，气得浑身直打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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