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却像没看见似的,强压下心头那点子肉痛,腰板挺得笔直,干脆利落地开口:“称十斤。”
掌柜拿秤改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过他在粮铺里干了半辈子,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当下什么也没多问,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麻利地舀米、上秤、打包,一气呵成。
“喏,一共八十文,袋子钱另算啊。”掌柜将沉甸甸的米袋子递出柜台。
梦画爽快地从钱袋里摸出铜板递过去。
梦棋和梦书赶紧上前,一人背起一个袋子。二十斤粮食压在肩上,梦书和梦棋走得有些摇晃,梦画见状,赶紧伸手替大姐托了一把背篓底。
一到了街上,梦书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梦画身边声嘀咕:“怎么还买米了?这得不少钱吧?娘知道了又要念叨了……”
“念叨就念叨呗。”梦画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压着嗓子打趣道,“反正都买了,她还能退回去不成?”
梦棋在旁边也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恍然大悟地凑过来,压低嗓门道:“你让我娘和三婶看东西,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啊?怕她们拦着不给买?”
梦画嘿嘿一笑,没有否认。她回头看着两个姐姐吃力却高心模样,催促道:“走,回去了!”
三人快步穿过街面。
赵氏和张氏正守着东西等她们,见三个丫头气喘吁吁地回来,赵氏的目光扫过她们肩上,一眼就瞧见了多出来的那袋米。她先是一怔,随即走上前,没好气地嗔怪道:“不是只让买白面吗?怎么还多了一包?”
梦画指了指梦棋背上的米袋,笑着:“买了几斤精米,明煮顿大米饭,给大伙儿好好补补!”
赵氏一听,顿时心疼得直拍大腿,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就是个手缝宽的,有点钱就想全花出去!”
梦画挨了也不躲,反而凑过去挽住赵氏的胳膊,笑嘻嘻地道:“娘,买都买啦,总不能退给人家吧?哎呀,这色也不早了,我去前头找牛车,咱们早点回家做饭!”
罢,她一溜烟地朝街角跑了。
赵氏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张氏无奈地叹道:“你看看这丫头,花钱如流水,以后谁敢娶她。”
张氏听着这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伸手揽住赵氏的肩膀,感慨道:“三弟妹,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咱梦画这丫头,别看花钱大手大脚的,那是人家有本事赚!以后不管嫁给谁,那都是当家做主的好手!”
两人正笑着,街角处梦画已经麻利地雇好了一辆牛车,正冲她们用力招手。
等一行人随着牛车的颠簸晃晃悠悠回到村口时,边最后一抹晚霞已经褪尽,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到了啊,你们看在哪下?”赶车的老汉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
“就在前面路口停下就行,里面巷子窄,黑不好走。”梦画欠起身朝前面指了指。
牛车在村道旁的老榆树下停稳,梦画麻溜地跳下车,把车钱塞给老汉。老汉揣了铜板,甩了个响鞭,赶着牛车慢悠悠地隐入了暮色里。
赵氏和张氏把布卷和棉花重新分了一下,各自抱好。梦书和梦棋也背起沉甸甸的米袋,一家人刚要往村里走,旁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一个瘦条条的半大子从树后探出个脑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捏着根枯树枝,裤腿上沾着几星泥巴。
正是承祖。
听见牛车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清了路边站着的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落在了赵氏和张氏怀里的新布匹上,又飞快地扫过梦书和梦棋背上的米袋,最后死死盯住梦画背篓里露出的那截骨头。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连手里的树枝都顾不上扔了,蹭地一下从树根旁蹿了出来,嘴角猛地往上一咧,硬生生挤出一副热络的笑脸:“二伯娘!三伯娘!你们这是……发大财了?!”
赵氏看清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地把肩上扛着的布匹往怀里紧了紧,像是防贼一样,随口敷衍道:“承祖啊,都快黑了,咋还在外头野?你娘呢?”
“我娘在家做饭呢,正愁没肉下锅呢!”承祖嘴里应着,眼睛却像黏在了那只背篓上,根本挪不开。他往前凑了两步,伸长了脖子:“三伯娘,你们进城了?买这么多好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哎呀,我都好久没吃肉了……”
“你没肉吃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边去。”梦棋嘴快,话一出口就带着火药味,手里的米袋往地上轻轻一墩,腰板挺得笔直,“你家没肉下锅,那是你爹娘的事,跟我们有什么用?我们家又不是开肉铺的。”
承祖被她这一怼,脸上那层假笑顿时挂不住了。他脸色一沉,瞪着眼睛指着梦棋:“你个赔钱货,居然敢骂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话?”
“骂你怎么了?”梦棋往前迈了一步,眉毛一挑,“我还敢打你呢!你再往前凑一步试试?”
她这架势把承祖唬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却还硬撑着,嘟囔道:“你、你敢!”
“她不敢,我敢!”梦画冷哼一声,把背篓往赵氏手里一塞,顺手从旁边地上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枯树枝,手腕一翻,带起一阵风声,作势就要朝承祖的腿上抽去。
承祖哪见过这阵仗,吓得怪叫一声,双手抱头,一溜烟躲到了老槐树后头,只露出半个身子,眼神却还死死盯着梦画手里的树枝,生怕真挨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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