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干脆利落地指着一匹藕粉色的棉布:“我要这个。”那布颜色不深,淡淡的,像是春路边开的那种野花。她一边,一边伸手去摸,指尖捏着布角搓了搓,眼睛亮了起来:“这颜色好看,摸着也软和。”
梦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着点头:“眼光不错,这颜色衬你。”梦棋得了句准话,眉眼间那股子憋屈劲儿散了不少,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梦画余光瞥见柜台后那伙计正死死盯着梦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满脸写着“买不起还挑三拣四”的不耐烦。看着他那副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模样,她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当没看见。
收回视线,她目光自然落在还杵在门口的梦书身上。梦书正低着头,视线死死黏在自己沾了泥巴的鞋面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听见动静,才慌忙抬起头来。
“大姐,别光顾着看鞋面了。”梦画语气轻柔,“你自己挑个喜欢的颜色。”梦书目光在布匹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匹鹅黄的棉布上。那颜色柔和,像是秋早晨初升的日头,不扎眼,却透着股暖意。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便慌忙收回目光,声嗫嚅:“我……我都行,你看着挑吧。”梦画将她的隐秘欢喜尽收眼底,也不戳破,直接转身:“掌柜的,藕粉的和鹅黄的,多少钱一尺?”
伙计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终于舍得掀起眼皮。他先用眼角扫过梦画,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刮过,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拖长流子:“哟,问价啊?这藕粉和鹅黄的,可是咱们铺子里的娇贵物件,一尺要三十文。”
顿了顿,他上下打量着赵氏和张氏,眼神轻蔑,“我几位大娘、大姐,咱们这布庄是做正经生意的,不是施粥棚。你们要是兜里没几个铜板,就趁早去外头转转。别站在这儿拿手摸来摸去,把咱们的好布都摸出了汗味儿,耽误了后头贵人挑布,你们担待得起吗?”他一边,一边还嫌恶地拿帕子掩了掩口鼻,仿佛这几人身上有什么洗不掉的穷酸气似的。
这话一出,赵氏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张氏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梦棋肺都要气炸了。她猛地往前跨一步,眉眼间透出凌厉的煞气,指着伙计的鼻子:“放你娘的狗屁!你个狗眼看韧的势利眼,你有种再一遍,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伙计被这劈头盖脸的骂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柜上,手里的刷子差点没拿稳。他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地左右乱飘,根本不敢对视,结巴道:“你、你这泼妇……怎么还骂人呢!我、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凶什么凶!”
见梦棋还要上前,他吓得一缩脖子,慌忙转头朝柜台后头扯着嗓子干嚎:“三叔!三叔您快出来看看啊!有人要在咱们铺子里打人啦!”
伙计话音刚落,柜台后面那扇棉布帘子“哗啦”一声被人从里头掀开了。一个四十来岁、打扮得颇为利落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杭绸褙子,头上插着支赤金镶珠簪,眉眼细长,透着股精明强干的劲儿。
伙计一见来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倒打一耙:“三婶!您可算出来了!这帮泥腿子一进门就挑三拣四,我不过好心提醒了两句,她们就要动手打人!我三叔呢?快让我三叔出来评评理啊!”
梦棋一听他颠倒黑白,肺都要炸了,指着鼻子就要理论:“你个挨千刀的,满嘴喷粪!明明是你……”
梦画却悄悄拉住她的衣袖,将她往后拽了半步。她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珠在伙计和女掌柜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她也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掌柜,眼神清亮坦荡,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场颠倒黑白的闹剧,不过是她茶余饭后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
被梦画这么一拉,梦棋硬生生把后半句骂声咽了回去,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狠狠瞪了伙计一眼,却乖乖站在了梦画身后。
女掌柜原本正被伙计吵得头疼,一转头,恰好撞见梦画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心里“咯噔”一下,做生意的人最会察言观色,眼前这几个衣着寒酸的姑娘,不仅没被伙计骂哭,反而是一副看猴戏的笃定模样。再瞥一眼伙计那躲躲闪闪的眼神,以及他那只死死攥着布匹、指关节都泛白的手,女掌柜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啪!”
女掌柜猛地一拍柜台,震得算盘珠子哗啦作响。她连看都没看梦棋,眼神冰冷地盯着伙计,语气透着忍无可忍的厌烦:“又是你!你个狗东西是不是嫌我这铺子生意太好,非得给我往外赶客才痛快?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干了,现在就给我滚回乡下老家去!我这铺子,容不下你这种惹是生非的东西!”
伙计被吼得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脖子根窜起红晕。“怎么着?我三叔现在病着不在家,这铺子就全凭你一个人了算了?”他挺着腰杆,扯着嗓子,“我刚才哪句话错了?她们就是穷酸气重!我三叔平时最疼我,他要是知道我为了咱们家铺子,反倒被你这么个外姓女人指着鼻子骂,他非得气得从炕上跳起来不可!”
他越越觉得自己有理,干脆往柜台边一靠,双手抱胸,摆出无赖模样:“反正我没错!你要赶我走,行啊,等我三叔醒了,你亲自跟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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