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店家又朝街对面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道：“你再往前走几十步，有家‘永顺布庄’。那铺子门面不大，门口还挂着一串旧布头，看着不起眼，但老板姓王，是个实在人。他那儿的棉布织得密实，价钱也公道，最要紧的是，他家的棉花都是今年新弹的，绝不掺那些发黄的陈货。你买布买棉花，去他家准没错！”
梦画将店家的话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把“永顺布庄”和“王老板”这两个关键记在心里，感激地朝店家福了福身子：“多谢大娘指点，我记下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冲着还在回味馄饨鲜香的几人扬了扬下巴，轻快地招呼道：“走吧，布庄在西街那边。”
赵氏和张氏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梦书和梦棋也赶紧站起身，各自拎起自己的背篓。
一行人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在脸上有些发紧，但肚子里揣着热馄饨和包子，浑身都是暖烘烘的。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人笑着，沿着西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路两边的铺子渐渐从食肆和杂货变成了布庄和针线铺，门脸都不大，但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的布头被风吹得轻轻晃荡。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浆洗过的棉布气味，混着街上偶尔飘来的油香和炉灰味儿，成了这条街上特有的气息。
梦画放慢脚步，目光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停住了。门口的竹竿上挂着一串旧布头，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布边还锁得齐整，看得出是正经的棉布头。
门板卸了半扇，铺子里头光线不算亮堂，但货架上的布匹却叠得整整齐齐，宛如一道道微缩的彩虹。从娇嫩的鹅黄、水粉，到沉静的黛蓝、鸦青，再到明艳的朱砂、石绿，颜色虽多，却每一样都码得利落分明，丝毫不见凌乱。
“就是这家。”梦画抬手一指，率先跨过了门槛。
铺子里头比外面看着还要一些，货架把三面墙占得满满当当，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只容两个人侧身挤过去。柜台是用厚实的榆木板拼成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搁着一把竹尺、一柄大剪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册，算盘珠子还散着没归位，看得出刚才有人正在算账。
柜台后站着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伙计，正拿着把软毛刷子扫着柜面上的布屑。听见脚步声，他掀起半边眼皮，目光从门口几个人身上扫过。看清她们打补丁的衣裳和沾着干泥的布鞋后，伙计立刻皱起眉头。
“几位看布？”他拖长流子问了一句，身子依旧斜倚在柜台边，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只拿手里的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柜台，仿佛生怕她们身上的穷酸气沾到了这干净铺子里似的。
赵氏迈进门坎的脚硬生生停住了。人家这铺子干干净净的，她低头瞅了瞅自己沾满泥巴的布鞋，硬是没敢往下踩，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她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大拇指紧紧抠着那块颜色不一的补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张氏紧紧贴着赵氏站着，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她眼角的余光心翼翼地往货架上瞟了一眼，刚看清那布匹鲜亮的颜色，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收回了视线，只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梦画只当没听见那句夹枪带棒的问话，连眼风都没往柜台上扫，径直越过局促不安的赵氏和张氏，慢悠悠地踱到了靠墙的货架前。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好笑。真没想到，在这看似淳朴的古代，竟然也有这等把“势利眼”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伙计。不过转念一想，古今中外，这种嫌贫爱富的做派怕是早就有了。她倒也不恼，更不觉得难堪，只当是看了一场免费的市井百态。
她这般想着，反倒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脚步愈发从容，她仰起头，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上晃了一圈，最后不紧不慢地落在一匹深蓝的棉布上。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布角，故意拔高了音量，转头看向还在门口局促的赵氏，笑眯眯地开口：“娘，你过来看看这匹布，给爹做件袄子合不合适？”
赵氏站在门槛边，脚像是生了根。她看了一眼那鲜亮的布匹，又瞥见柜台后伙计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死死绞着衣角，低声：“我……我就不进去了，你们看着好就校”
“娘，您快过来掌掌眼嘛。”梦画见她不动，索性走回门口，轻轻拉了拉赵氏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与依赖，“您最懂爹的喜好，我若是挑得不合爹的心意，买回去也是压箱底。您不点头，我可不敢乱花这钱。”
这话算是戳中了赵氏的软肋。她没法子，这才硬着头皮挪了挪脚，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生怕鞋底沾着的泥点子弄脏了人家光洁的木地板。走到货架前，赵氏连手都不敢伸，只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匹布，又赶紧低下头，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布料的边缘，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这布……还行，织得挺密实的。”
梦画指尖捻着那匹深蓝的棉布，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才转过头，不紧不慢地看向柜台：“这布多少钱一尺？”
伙计正拿刷子掸着柜面上的布屑，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嘴里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二十五文一尺。”顿了顿，他又斜睨了梦画一眼，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这可是今年新弹的棉，不讲价的。”
梦画点零头，没再多问，转身朝还杵在门口的梦棋和梦书招了招手：“大姐，梦棋姐，别杵在门槛边了，过来看看，喜欢什么颜色？”
梦棋本还因为伙计那副狗眼看韧的模样憋着一肚子气，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看了张氏一眼，见张氏没有拦她，便大步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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