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珍斋的门板刚刚卸完，六子正拿着一把扫帚扫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梦画：“哟，丫头，这么早就来了？”
“六子哥早。”梦画笑着打招呼，问道，“陈伯伯在不在？”
“在呢，在后头喝茶。”六子放下扫帚，往里面指了指，“进去吧。”
穿过前堂，陈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碗热茶，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看见梦画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串人，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点心笑了起来：“哟，我还以为谁这么早来敲门，原来是你这丫头。”
他目光扫过几人身上的背篓，打趣道：“今可是大阵仗啊，带了这么多人，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给陈伯伯看？”
梦画把背篓放在柜台边上，双手捧出一只巧的瓷坛，稳稳地搁在柜台上。这坛子不大，顶多能装两斤。
她没急着去掀盖子，而是抬起头看向陈掌柜，笑着：“陈伯伯，您这儿可有锋利的短刀借我用用？”
陈掌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乡下人送物件来，多是泥巴糊着或是红布扎着口，哪有上来就要刀开坛的？他虽觉得这丫头行事新鲜，但还是依言从柜台下摸出一把裁纸的锋利刀递了过去。
梦画接过刀，指尖捏着刀柄，将刀刃贴着坛口边缘轻轻一转。只听“啵”的一声轻响，坛口那层极薄的水封被割破，空气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浓郁而清甜的果香“噗”地一下散了出来。那香味清清亮亮的，在满是干果和药材苦香气的铺子里格外醒鼻，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掌柜原本正端着茶碗，闻到这股味道，端茶的手猛地一顿。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坛子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能把果子封得这么严实，连一丝香气都没跑掉，这手艺可不多见。
梦画把刀递还给陈掌柜，双手揭开坛盖，往他面前推了推：“陈伯伯，这是我自己做的山楂罐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尝个鲜。您不忙的话，尝尝看，给点意见？”
陈掌柜微微倾身，目光落进坛子里。只见红亮亮的山楂浸在浅红色的糖水里，果子颗颗饱满，成色极好。他拿起旁边的勺，舀出一颗送进嘴里，略一咀嚼，眼睛微微一亮。
他放下勺子，点零头：“酸甜适中，果子也煮得透，不硬不烂。你这丫头，不光会话，手艺也没得。”
梦画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您吃着好，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其实今来，除了给您尝个鲜，也确实是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陈掌柜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早有预料：“你。”
“我们家晒了一批五味子，”梦画微微侧身，指了指放在脚边的背篓，“品相不错，我想去药铺问问价。可县里药铺好几家，我不知道哪家公道些，想着您见得多，特意来讨个主意。
陈掌柜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五味子？”
他顿了顿，把勺子搁回碟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先别急着问哪家公道。你拿一坛子罐头来陈伯伯这儿，就想打听底细——你怎么就笃定我会跟你实话？万一我跟某家掌柜交情深，顺水推舟把你引到那最坑饶黑店里去呢？”
张氏站在后头听他出这几句，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拽了一下赵氏的袖子。赵氏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梦画却没有慌。她仰起白嫩的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坦荡荡地望着陈掌柜，声音软软糯糯的：“陈伯伯要是想坑人，就不会把这话出来了呀。”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孩子特有的真诚：“真想把人往火坑里推的，只会把好听的话尽，把人哄得团团转。您今能把这话摊在台面上，分明是拿我当自家辈，在教我怎么不吃亏呢。”
陈掌柜先是一愣，目光落在眼前这张仰着的脸上，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摇了摇头，用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好一张利嘴。也罢，既然你这丫头把话都到这份上了，我若再藏着掖着，倒显得我这做长辈的不地道了。”
他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重新开口：“县里药铺大大四五家，专收山货干药材的，也就那么两三家。最老的那家是东街的‘回春堂’，掌柜姓许，是个正经坐堂的老大夫。他收药材只看成色不问来路，价格公允，从不短斤少两。但有一点，他出价稳当，不压也不抬，想比同行多赚几文钱，他是不干的。”
他顿了顿，又夹起一颗山楂，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西街有家‘永和堂’，掌柜姓孙，年轻些，接手家里铺子不过两三年。他心热，若是东西好，愿意比旁人出高一点——大约是想做出个‘识货’的名声来抢生意。但你也别高兴太早，他那铺子隔三差五要歇业，他自己也时常不在店里，是什么四处收药去了。你去碰上了那是运气，碰不上就白跑。”
“还有一家，”他放下筷子，语气淡了些，“城南‘济仁堂’，掌柜姓刘，也是老户。他那人收东西不看货，先看人。你们这一家子——”他目光在赵氏、张氏和几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面生得很，头一回去，他八成会把价压到脚底板。我不是他欺生，他那个人，对谁都这样，先压你两成，你肯卖他就赚了，你不肯卖他再往上抬。你去跟他打交道，得有耐心。”
陈掌柜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喉，才把目光落回梦画脸上，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路我都给你指了，怎么走，你自己掂量。”
他伸手把那坛罐头拨到自己面前，指尖在坛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眉眼舒展了些：“这东西，陈伯伯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梦画看着那坛被拨过去的罐头，不仅没急着告辞，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她仰起白嫩的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陈掌柜，脆生生地：“多谢陈伯伯指点！那梦画今就去西街的永和堂碰碰运气，若是孙掌柜不在，我再退回春堂找许大夫，您看成不成？”
陈掌柜听完，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彻底漾了开来。他指着梦画，连连点头：“好，好！是个心里有数的丫头。”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语气里透着几分赞许：“你这盘算，稳当得很。孙掌柜那人确实是个急性子，你若真能碰上他，只要你的东西好，他为了抢生意，多半不会亏待你。就算他不在，你再去回春堂，许掌柜是个实在人，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着，他放下茶碗，目光温和地看着梦画：“去吧，别耽搁了。若是孙掌柜真给你压了价，你也别急，回来找陈伯伯，伯伯替你出头。”
梦画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规规矩矩地给陈掌柜福了福身子，脆生生地应道：“多谢陈伯伯！那梦画就先去了，等卖了好价钱，再给陈伯伯带好吃的！”
罢，她转身出了聚珍斋。门外阳光正好，将青石板路照得微暖。梦画深吸了一口外头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空气，将陈掌柜的话在心底过了一遍，心里越发有了计较，这才迈开步子，朝西街走去。
张氏和赵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嘴角也悄悄扬了起来。两人没再多话，默契地弯腰将沉甸甸的背篓重新上肩，勒紧了带子，便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梦书和梦棋也乖巧地跟在最后，一行人踩着细碎的光影，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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