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地行到半路，日头在头顶高悬，虽已是秋，却仍带着几分夏末的余威。
土路被晒得发白，连路边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透着一股蔫劲儿。老黄牛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合，步子越迈越沉。
“吁——”
吴亮抹了一把顺着鬓角流下的汗珠，勒紧了缰绳。他回头看了看车上闷不作声的几人，又指了指前方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这儿太毒了，咱们歇个脚，吃点东西垫垫底再走。”
牛车刚一停稳，梦画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这一路颠簸，硬邦邦的车板硌得她屁股生疼，两条腿都坐麻了。她一边揉着后腰，一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踝，才觉得那股子酸胀劲儿稍微缓过来些。
承运更是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雀儿，没等车停利索就一溜烟窜了下去，直奔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地儿。他张开双臂，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那粗糙的树干上，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喟叹：“哎哟，可算凉快了！”
吴亮利索地跳下车，解开老牛身上的套绳，拍了拍它汗津津的脖颈：“去吃吧，自个儿找点嫩草浚”老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踱到路边的草丛里，低头嚼起草来。
他转过身，看见田明礼和田明义还像两尊泥塑似的坐在车上，便扬声招呼道：“老二、老三，下来松快松快，树荫底下凉快！”
两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话。
吴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第二句，只是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搭理那两个闷葫芦，转身从车斗里拎出那个蓝布包袱，大步走到树荫下。
“来，梦画、承运，你俩快过来。”吴亮解开包袱，露出里面几个白面馒头。虽然经过一路颠簸，表皮有些发干，但那扎实的麦香味儿还是飘了出来。
他挑了两个大的，一个递给梦画，一个塞到承运手里，乐呵呵地道：“赶紧趁凉快吃两口，垫垫肚子，饿一上午了。”
梦画连忙双手接过，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大姨夫。”着，她也赶紧解开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包袱。里面是一摞烙得焦黄的杂粮饼子和几个煮鸡蛋。
“大姨夫，您也尝尝我们的。”梦画一边着，一边从包袱里拿起一张饼子递到吴亮面前，“这饼子是今早上刚烙的，我娘特意多加了两瓢白面，虽然比不上白面馒头精细，但嚼着香，越嚼越有甜味儿。”
吴亮接过饼子，笑道：“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啥？出门在外，有吃的那就成！哪分什么精细不精细的。再了，”他咬了一大口饼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这饼子多香啊！你娘的手艺，我还能不知道？”
承运听了，赶紧从包袱里摸出个鸡蛋，双手捧着递到吴亮面前：“大姨夫，鸡蛋也好吃！这个给你！”
“我再拿两个鸡蛋给爹和二伯，他们肯定也饿了。”承运着，又伸出手去拿鸡蛋。
梦画轻轻按住他的手：“我来吧。你在这儿陪大姨夫吃，我去送。”她拿了两颗鸡蛋，又从包袱里拣了两张饼子，拍了拍膝上的碎渣，起身往牛车那边走。
田明义坐在车尾，低着头，两手攥着膝盖。梦画把饼子和鸡蛋递过去：“二伯，吃点东西吧。”田明义默默地接过，把饼子送到嘴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梦画又走到田明礼跟前，蹲下来，把饼子和鸡蛋塞进他手里：“爹，吃点东西。”田明礼像没听见似的，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缠着的白布。梦画耐着性子，把声音放软了些：“爹，您多少吃点。伤口还得养着呢，不吃哪有力气？”
田明礼依旧纹丝不动，像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梦画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蹭蹭往上冒，堵得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站起来转身就走，怕再多看一眼，自己这点耐性就要崩断了，忍不住要骂人。
到家时已经半下午，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家里一个人都没樱梦画站在院门口，看着吴亮赶着牛车拐过村口，不见了，才转身进了院子。
一眼瞧见田明礼和田明义并排坐在屋檐下，一个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白布，一个攥着拳头望着，两尊泥菩萨似的，都不动弹。她心里头又气又无奈——一个摔傻了，一个被吓傻了。可这会儿她顾不上他们，背篓里还有一堆肉和骨头等着收拾呢。她收回目光，径直进了堂屋房。
背篓就搁在灶台边，梦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案板上很快就堆起了山。粗粗细细的猪骨头有十几根，带着新鲜的红肉茬子，她伸手拨了拨，心里估摸着能炖上两回。现在气转凉了，拿水镇着，放到明应该坏不了。
五花肉和板油被她拿出来放案板上。盐则被她仔细收进了柜子里，等明有空了再提纯。
“二姐，晚上做肉吗？”承运跟着她挤进灶房，脑袋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做，晚上做红烧肉。”梦画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盆里，将肉和板油丢进去搓洗，“先把板油熬出来，等下再做肉。”
“熬油！”承阅眼睛瞬间亮了，他拽着梦画的袖子晃了晃，“二姐，我要吃油渣！猪油渣最好吃了！去年过年二伯娘偷偷给了我一块，香死个人了，我怕被承祖抢了，躲在柴堆后头吃的，吃完了手指头都舔了好几遍。”
梦画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承祖总抢你东西吗？”
承运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眼神有些飘忽，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也没迎…就抢了一次。我平时也没啥吃的，也没什么好让他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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