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震醒的。
地底传来闷响，像一口瓮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震得石台边缘的搪瓷缸滑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他睁开眼，是灰的，灰里渗着黄，是尘，从坡下卷上来，粗得像砂子，打在脸上，打得眼皮发紧。
他起身。右手卡在袖管里，指节僵着。左肩的洞还在，焦边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屑。他左手去够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那片金脉叶子还在，像一块结痂的癣。
坡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饶，是一群。重，齐，像一群牛在踩地，踩得焦壳往下陷，可坑不深，像踩到一半收了力，力憋在膝盖里，膝盖骨发出咔咔的响，像生锈的门轴转一半，卡住了。
坡下上来五个影子。最前面那个最高，最宽，像一块会走的碑。后面四个矮半头，肩一样宽，像四块碑跟着。碑裹着兽皮，皮是黑的，被血泡透，泡得发亮，像一口陈年的酱缸底，表面结了层油。
最前面那块碑，在坡口停住。山影把陈默罩住了，罩得石台上的搪瓷缸暗了半分。
掌柜的。碑开口，声音像砂轮磨过生铁，钝，涩，带着火星子。
陈默没起身。左手搭在搪瓷缸上，指腹蹭着缸底的焦痕。
碑往前走了一步。焦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掰碎了一块烧饼。碎壳底下是软的，腥的。他走到石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兽骨，巴掌大，上面刻满了痕。痕是深的，一道一道，像一把刀在骨头上反复划，划得骨头发白。每一道痕，代表一场胜。密密麻麻，刻得没地方下刀了。
想输一次。碑。
三个字。砸在焦土上。后面那四块碑，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陈默的左手，从搪瓷缸上抬起来。他看着那块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胜痕。痕是凸的，像骨头长满了瘤子，瘤子是白的，在黑的兽骨上，像一口塞满聊井，井口被石头一块一块封死了。
不接。陈默。两个字，平板。
碑没动。山影还罩着石台。
为什么？
陈默左手并指，指向那块骨。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冻硬的矗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不是一个饶执念，是五个饶，混成一口。味是腥的，烫的，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在冒气，坟口压着潮气，潮气在翻。可热气底下，压着一股凉，凉是从碑心里渗出来的，像一口井里刚淘过的水，水被锅盖扣住了，锅盖是铁的，烧红的。
没地方。陈默。
碑低头，看着手里的骨。他用拇指，蹭了蹭骨面上最后一道痕。痕是新的，白的，像一张没贴紧的膏药。
刻满了。碑，声音像钝刀在磨石上拉，拉得慢，拉得涩，再刻，只能刻背面。背面是祖宗的名。不能刻。
后面一块碑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巫族，只许胜。胜了，刻骨。败了，剔骨。
陈默左手去够木刺。木刺圆头，在焦土上，挨着月回纯暗那行字。他没划，只是把木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木刺是糙的，像老树的痂。
输一次。碑又，声音像钝刀在割皮，不收钱。
陈默把搪瓷缸往石台边缘推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他左手拿起那块兽骨。骨是烫的，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他翻过来，背面是平的，光的，像一口没淘过的井，井底沉着泥。他用木刺，在背面划了一道。
划得轻，划得慢，像一把钝刀在割皮。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一道痕。浅的，白的，像一张没贴紧的膏药。
输了。陈默。两个字，平板。
碑没动。山影罩得轻了，像一块被风吹散的云，云还聚着，可边缘发了虚。他低头，看着骨背上那道败痕。浅的，白的，像一道新结的痂，贴在黑的骨面上，贴得突兀，贴得刺眼。
后面四块碑，不动了。像四根被钉在地上的桩，桩底生了根。
陈默把兽骨放回碑手里。骨是烫的，烫得碑的掌心发红，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不收钱。陈默又。
碑抬头，看着陈默。眼睛是红的，血丝，像一口熬了三三夜的井，井底沉着血沫。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气顶了一下，没顶出来。
他没转身往坡下走。他后退三步，徒坡口，然后面向坡下，举起了那块骨。
坡下，焦土里，伏着一片影子。不是五个，是几十个，像一片被砍倒的芦苇，芦苇茬子贴着地皮，茬口朝着裂谷。他们都在看。
碑举着兽骨，败痕朝着星阵。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那道痕上。目光是烫的，像一层淤在地底的沼气，沼气在翻。有的目光是红的，像炭，像要炸出来。有的目光是灰的，像两口封了口的坟，坟底沉着灰。有的目光在抖，像被抽了筋的蛇，软得缠不住。
没人出声。像一口被扣住的瓮，瓮里憋着气，气是烫的。
碑把兽骨翻过来。胜痕朝着，密密麻麻，像一把刀在骨头上反复划。然后他又翻过去，败痕朝着，浅的，白的。他翻了三遍，胜，败，胜，败，像一口钟在晃，钟摆是黑的，也是白的。
第四遍，他没翻。败痕朝着，举着，像举着一面旗，旗是白的，在灰的底下，晃眼。
芦苇茬子，倒了一片。不是倒在地上，是跪，膝盖砸在焦壳上，砸得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不是全跪，是跪了一半，像被风吹过的芦苇，有的弯了，有的还硬着，硬着的茬子，茬口朝着裂谷，像一把把没磨过的钝刀。
陈默看着。左手按在石台上，指腹蹭着台面，蹭得指节发白。他到了——从坡下飘上来的味，不是腥的，不是烫的，是涩的，像一口没熟的果子，果子是青的，咬下去，涩得舌根发紧。涩底下，藏着一丝甜，甜是凉的，像坟里往上返的潮气，带着铁锈味。
......涩......舌根......发紧......像......咬了......一口......青果......皮......硬......肉......白......没......入账......我......撑得......疼...... 青玄的声音像喉管里卡了一块湿布，嗬嗬地喘。
陈默没应声。他左手去够搪瓷缸，缸是空的。他把缸拿起来，倒扣在石台上，缸底压着木刺，压着那丝从坡下飘上来的涩味。
嗡——
一声闷响，从缸底传上来。涩味在缸底聚，聚得像一层青雾，雾是薄的，贴着缸底，贴着那片金脉叶子。叶子暗了一下，像一块被水淬过的铁，嘶地一声，可叶脉是青的，青得发亮，像没熟的果子，皮是硬的。
陈默左手扣着缸沿，没动。他着坡下，看着那片跪倒的芦苇茬子，看着还硬着的茬口。碑还站着，举着那块骨，败痕朝着，像举着一面白旗。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碑的头发往后倒，头发是黑的，硬的，像一把枯草。风也吹得败痕朝着裂谷，像一道疤，在招手。
陈默收回手，左手垂在袖管里。他起身，左手去够木刺，把木刺从焦土里拔出来，在月回纯暗旁边，新起了一校
划一道：输。
划第二道：免。
划完，他把木刺扔回石台，搪瓷缸拿起来，放回台子边缘。缸底那片叶子滑出半寸，差一寸就掉进焦土。他硬用中指根顶住缸沿，才把缸稳住。
坡下，碑动了。他把兽骨收回怀里，挂在腰后，像挂一面盾，盾是白的，朝着地。他转身，往深处走，步子还是重，可重里带着轻，像一块被撬松的石头，石头还重，可底下空了。
芦苇茬子，跟着他，一片片站起来，像被风吹过的芦苇，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有的还硬着，可硬着的茬子，茬口不再朝着裂谷，朝着地。
陈默站着，左手垂在袖管里，右手卡在袖管里。他看着石台上的字，看着输·免两个字。
青玄。
......嗯......
记一笔。他，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今日，输一次。免单。涩的。
识海里，青玄沉了一下，像喉管里卡了一块湿布，嗬嗬地喘：......涩......舌根......发紧......像......咬了......一口......青果......没......入账......18颗......差......两......颗......我......还......饿......嗬嗬......喘......
涩着。陈默。
他左肩猛地一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拽得肩胛骨缝发麻。后颈的筋突突地跳，像有只虫在皮底下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是僵的，指节像冻硬的葱，掰一下，咔地响。腕子内侧的淤青，紫红的，突突地跳。
坡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谁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树苗的根，在土里翻了一下。两片叶子，叶尖垂着，像两截烧弯的铁丝，朝着石台的方向。
【数值面板】 真灵余烬：18\/20（免单无入账，青玄在角落里数了三遍，嗬嗬地喘：……差……两……颗……） 心魔修复度：89%（识海里没进星子，空的；青玄像口快烧干的锅，锅底结着焦黑的痂，嗬嗬地喘：……还……饿……） 真灵物品槽：7\/7——【模糊的月影】（薄）【薯形土块】【不响的骨哨】【鼓皮残屑】【大地的双鳞】【元凤的背叛羽】；【骨笛化石】挂门口为铃，离身仍占 挂账：【七队战鼓】（清账2\/48）＋总账【梳子】＋抵押【巫血石】（树苗下）＋押【星砂】（已漏灰，令线已断）＋已清【星职】（四颗余烬入账）＋已断【祭坛】（边境百年宿怨因果结已拔）＋待决【收编令】（收，地等，店开着）＋新单【老妇·八口井】（分期，渡魂道成，百魂入道，待续）＋已回【月亮】（回馈纯，庭兆沉着暗伤）＋已清【输一次】（免单，涩味入账） 侵蚀：销账状态（青玄像口漏磷的风箱，嘶嘶地抽气，一时半会儿不翻篇） 肉身状态：【洪荒】左手掌心烫印裂血渗珠结痂，左肩道袍烧穿一角，皮肉白里渗紫；食指中指筋短并不到头；右膝霜侵发麻；舌根墨涩未褪；右手仍废；【现实】植物人状态，右手腕子内侧叶脉状淤青，紫红，烫；余淤青未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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