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痒醒的。
左手背贴着石台，台面上结了层白霜，霜是细的，像盐粒，渗进指甲缝，痒得像有群蚂蚁在皮肉里搬家。他睁开眼，是青的，可青里透着白，不是云，是霜，落在焦壳上，壳是黑的，霜是白的，像一口漏磷的风箱，嘶嘶地往坟口灌冷气。
他起身。右手卡在袖管里，指节僵着，蜷不紧，也伸不直。左肩的道袍烧穿了一个洞，洞边卷着，像一层烤糊的锅巴，一碰就掉渣，风一吹，焦屑簌簌往下掉，像头皮屑，落在石台上，落在焦土里。他试着抬左臂，臂是木的，像一截灌了铅的藕，抬到一半，筋扯着后脑勺，扯得后槽牙发酸。左手突然抽筋，指节蜷成鹰爪，指甲差点抠进自己的掌心。
坡下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摩擦声，像一片叶子贴着地皮飘，飘得轻，飘得薄，可飘得急，像被风赶着。陈默抬头，坡下上来个影子，矮，瘦，像一根被踩扁的芦苇，芦苇梢上顶着一团毛，毛是灰的，沾着露，露是白的，在毛尖上颤，颤得像一粒粒碎银子。
是妖。78章那个想看月亮的。
它上坡，在坡口停住。不像巡星使那样列阵，不像老妇那样拄枝，它就站着，站着也不像站，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草，草茎细得能掐断。它抬头，圆眼睛看向陈默，眼睛是黄的，像两颗晒干的杏核，核里透着光，光是淡的，像一层被水冲过的墨，墨底沉着灰。
掌柜的。它开口，声音细的，尖的，像一根针划在瓷盘上，划出一道白印。
陈默没起身。左手搭在搪瓷缸上，指腹蹭着缸底的焦痕，拇指抠住缸沿的缺口，抠得发白。焦痕是圆的，像一张被烙过的嘴。
妖往前挪了半步。不是走，是蹭，鞋底擦着焦壳，壳碎了，发出细碎的裂响，像谁踩碎了一地晒干的豆荚。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物件，是一团光，光是从它心口掏出来的，掏得它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从肋骨间抽走了一根筋。
光团是银的，冷的，像坟里往上返的潮气，带着铁锈味，潮气里沉着一粒石子，石子是白的。
月亮，妖，看见了。
两个字。砸在焦土上，砸得石台上的霜屑跳了一下。
陈默的左手，从搪瓷缸上抬起来。并指，探向光团。左手突然抽筋，光团差点脱手，差一寸就掉进焦土里。他硬把指头掰直，后槽牙咔地一错，像咬碎了一颗石子，石粉混着血腥味往喉咙里灌。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是短的，并不到头，指节发出一声钝响，像一根冻裂的竹筒，啪地炸开一道缝。
指尖到了光团。
凉。不是风凉的凉，是从坟底深处带上来的凉，凉底下藏着甜，像一口渴了三的人舔到的第一口潮气，潮气从舌根滑下去，滑得喉头发紧。没有杂质。没有紫。没有黑。没有龙汉卷那种陈血的腥，也没有巫妖战场上淤积的怨。只有凉，和甜，甜得像一粒冰糖，含在舌根，化得慢，化得细，化得每一丝甜都渗进牙缝里。
......纯......的......我......饿得......啃......自己的......线头......像......饿狗......见了......清汤......嗬......别......停......我......嗓子......里......卡着......的......刺......软了......半分......可......还饿......撑得......疼......像......蛇......吞了......整头牛......顺......不下......刺...... 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一口漏磷的风箱，嘶嘶地抽气。
陈默左手握着光团，没放。光团在掌心里转，转得像一粒银石子，石子是凉的，转得指腹发麻。他低头，看着妖。妖的圆眼睛也看着他，杏核里的光，是淡的，像一层被水冲过的墨，墨底沉着灰。
回馈。陈默。两个字，平板。
妖低下头，鼻尖动了动，像闻到了什么。不是陈默身上的焦糊味，是另一种味，从九之上落下来的，星铁的锈，混着一股子墨涩，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墨渣。可妖闻的不是这个。它闻的是裂谷的味，焦土的味，渡魂道的味。它闻到了百魂入道后，土里渗出来的那股子土腥，腥里带着甜，像刚翻开的春土。
庭，妖忽然，声音细的，尖的，可这次尖里藏着刺，像一根铁丝刮过瓷碗边，把月亮遮了。
陈默没话。左手握着光团，光团是纯的，可妖的话是脏的，脏的像一层油，浮在凉白开上。他到了——妖族底层的不满，像一层淤在地底的沼气，沼气是臭的，可臭底下藏着火，火是暗的，一点就着。
三百年前，妖，圆眼睛看着，是青的，可青里透着白，星阵的光被云遮了一半，漏下来的光照在它脸上，把它的黄脸照得像一张被霜打过的纸，纸是脆的，还能看见月亮。后来星阵亮了，月亮就淡了。现在，只能看见星阵，看不见月亮。
它收回目光，看向陈默。杏核里的光，动了一下，不是亮，是，像两口封了口的坟，坟底落进了一块石子，石子是烫的。
底下的，妖，都想看月亮。可庭，星阵才是光。月亮是旧的，该灭了。
陈默的左手，握着光团。光团在掌心里转，转得慢，转得沉。他着妖，看着那根细瘦的草茎，看着芦苇梢上那团沾着露的毛。妖的执念是想看月亮，它释然了，因为它看见了——在陈默的驿站里，在缸底那片金脉叶子的反光里，它看见了自己的月亮。可妖族底层，还有千千万万根芦苇，它们的月亮被星阵遮了，遮得死死的，遮得它们只能看见星阵的烫，看不见月亮的凉。
星阵，妖又，声音低了，像一根针掉进了瓷碗里，叮的一声，亮得发烫。可烫是虚的，像一层纸，纸后面藏着凉。月亮是凉的，可凉是实的，像一块冰，冰里沉着霜。
它完，低下头，不再看。它转身，往坡下走。步子还是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纸，纸往下沉。可飘得慢了，像风停了，叶子往下落。它走到坡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掌柜的。你的月亮，它，声音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台上，比庭的亮。
然后它走了。叶子贴着地皮，飘下坡，飘进焦土里，像一滴水落进酱缸，再也分不清。
陈默站着，左手握着那团光。光在掌心里转，转得指腹发麻。他低头，看着掌心。光团是纯的，银的，冷的，像坟里往上返的潮气，带着铁锈味。可妖的话是烫的，像一粒炭，埋在光团底下，炭是暗的，还没烧起来。
......甜......的......可......甜......底下......有......火......我......头疼......像......勺子......挖......脑仁......嗬......别......碰......我......撑得......疼......像......吞了......钩子的......鱼......在......挣......别......停......还饿......差......远了...... 青玄的声音像喉管里卡了一块湿布，嗬嗬地喘。
陈默左手握着光团，走到树苗下。树苗两片叶子，叶尖往上抬了半寸，像两截烧弯的铁丝，朝着。他把光团按在树根上，光团渗进土里，渗得金丝纹路亮了一下，像一块被火烤透的炭，边缘发红。
他收回手，左手垂在袖管里。掌心的烫印还在，血珠凝成褐色的痂。
风过谷口，把焦土上的灰卷起来，灰是银的，像星屑，可落地就凉了。
陈默并指成拳，指节发白。他松开拳，掌心朝上，掌心的烫印裂着。他看着坡下，看着妖消失的方向。
青玄。
......嗯......
记一笔。他，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今日，月亮回访。回馈纯。庭的月亮，是纸。
识海里，青玄沉了一下，像一口枯井里，水泡着一块软木，木往井底坠：......纸......后面......藏着......凉......我......嗓子......里......卡着......的......刺......又......软了......半分......还饿......别停......我......撑得......疼......像......蛇......吞了......整头牛......顺......不下......嗬......
凉着。陈默。
他左肩猛地一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拽得肩胛骨缝发麻。腕子内侧像有块炭在肉里烧，烧得皮发紧。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石台上的霜屑往坡下滚，滚到谷口，碎了。
树苗的根，在土里翻了一下。两片叶子，叶尖往上抬了半寸，像两截烧弯的铁丝，朝着，朝着那团渗进土里的银光。
光团渗进土里，不是一下子没的，是像一块冰掉进温水里，边沉边化，化得金丝纹路一明一灭，像有人在坟底用拨火棍捅灰，捅一下，亮一下，捅一下，亮一下。陈默左手还按在树根上，指腹蹭着树皮，树皮糙的，像砂纸，蹭得指腹发热。发热不是他的体温，是光团在根须里走，走得慢，像一条鱼在泥里钻，钻得泥泛泡泡。
树苗抖了一下。
不是风抖的，是根抖的，根在土里翻，翻得陈默掌心发麻，麻得像有无数只脚在皮底下走，走得密，走得急。两片叶子往上抬，抬到平时的高度，还往上，像两根被霜打蔫的枯枝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枯枝翘起来，朝着。叶脉是青的，可叶尖的焦边褪了半分，像一片被霜打蔫的枯叶边，被人用湿布捂了一下，捂得焦色发暗。
......纯......的......在......走......根......在......喝......我......舌根......发苦......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墨渣......可......没饱......像......条......没吞够......骨头......的......蛇......后颈......撑得......发麻......我......脊梁骨......缝里......像......有......蚂蚁......在......爬......爬得......发痒......发疼......像......条......饿极了......的......野狗......在......啃......自己的......影子......嗬......青玄的声音像胸腔里塞了一团水草，闷得发胀。
陈默收回手。左手垂在袖管里，指腹还留着树皮的糙感，像摸过一把没打磨的锉刀。他低头，看着树根。根旁的土，微微隆起一块，像有条蛇在土底下翻身，翻了一半，停住了。土面上没痕迹，可陈默到了——从根须里返上来的味，不是土腥，是另一种味，凉的，甜的，像妖那团光团的味道，可甜底下压着涩，涩得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墨渣。
他起身，左手去够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那片金脉叶子还在，像一块结痂的癣。他把缸拿起来，拇指抠住缸沿的缺口，抠得发白，倒扣在树根上，缸底压着那片叶子，压着那丝从根须里返上来的味。
嗡——
一声闷响，从缸底传上来。不是叶子撞的，是根须在缸底拱，拱得像一条鱼在泥里顶锅盖，顶得缸沿猛地一颤。缸差点翻倒，血顺着缸壁倒流，差点把缸粘在手上。陈默硬用中指根顶住缸沿，掌心烫印被缸底一蹭，蹭裂了半分，血珠渗出来，渗进焦痕里。
......盖......不住......根......还在......喝......我......喉头......一紧......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勒住......勒得......嗬嗬......响......差......远了......嗬嗬......喘......别......停......我......胃壁......被......撑裂了......裂口......还在......渗......血......青玄。
陈默加了力，左手五指张开，扣住缸沿。掌心的血珠顺着缸壁往下流，流到底部，流进金脉叶子的脉络里。血一碰到叶脉，叶子暗了一下，像一块被水淬过的铁，嘶地一声，可根须不拱了，像鱼被掐住了鳃，停住。
缸沿不颤了。
陈默松开手，左手垂在袖管里。他低头，看着搪瓷缸。缸底那片叶子，暗着，像一口灶膛里撤了柴，只剩余烬，烬是红的，可火星子溅不出来。他弯腰，把缸拿起来，放回石台边缘。
然后他用木刺，在渡魂道旁边，新起了一校
划一道：月。
划第二道：回。
划第三道：纯。
划完，他把木刺扔回石台，左手去够那根枯枝。枯枝横在石台上，枝皮是黑的，三叉裂口朝着。他把枯枝拿起来，掂拎。轻的，空的，可枝皮底下有脉动，沉的，慢的，像一口很远很远的钟，在瓮里敲。
他着枝皮底下的脉动。不是八根魂线了，是百根，千根，从地底各处往上钻，钻过焦土层，钻过地脉层，像一锅煮烂的饺子，挤得喘不过气，互相咬着。可这些线，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线是灰的，淤的，像一口被夯实的坟，坟口在冒气。现在的线，有一丝是银的，凉的，像妖那团光团的颜色，银线混在灰线里，像一根冰糖掉进酱缸，化不开，甜得突兀。
......甜......得......发腻......我......头疼......像......勺子......挖......脑仁......嗬......别......碰......我......撑得......疼......像......肚里......塞了......一块......磨盘......在......胃里......转......转得......胃壁......咔咔......响......还饿......别停......青玄的声音像一口枯井里，水泡着一块软木，木往井底坠。
陈默左手握着枯枝，没放。他并指，探向九。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块冻土，壳裂了。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
星阵还在，亮得发烫。可烫里，有一丝凉，是月亮的凉，被星阵压在最底下，像一口井里刚渗出的水，水底沉着石子，水被锅盖扣住了，锅盖是铁的，烧红的，水在底下咕嘟，咕嘟得锅盖微微发颤。妖族的不满，像一层闷在酱缸底的霉，霉里藏着火，火是暗的，一点就着。
陈默收回手，左手垂在袖管里。掌心的烫印还在，血珠凝成褐色的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道袍烧穿了一个洞，洞边卷起来，像一层被火烤焦的痂，一碰就掉渣。他伸出右手，指尖碰了碰洞边。碰下一块焦屑，屑是黑的，混着紫，像一口陈年的酱缸底，刮下来的渣。
庭的账，他忽然，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底下沉着刺。
识海里，青玄沉了一下，像喉管里卡了一块湿布，嗬嗬地喘：......刺......在......兆......我......肺里......灌了......一口......硫磺烟......呛得......胸腔......里......像......塞了......团......水草......闷得......发胀......还饿......别停......我......肠子里......像......有......把......钝刀......在......刮......刮得......后腰......眼......发酸......像......有团......火......在......肠子里......拱......拱得......后脊背......发凉......
刺在兆。陈默，不在我这。
他左手去够木刺，在月·回·纯旁边，又划了一道。
划第四道：暗。
划完，他把木刺扔回石台，左手把枯枝横在月回纯暗旁边，像一道新划的疤。
谷口的风停了，断旗杆上的布条垂下来，像一根僵死的指头，指着地。
陈默站着，左手垂在袖管里，右手卡在袖管里。他看着石台上的字，看着月回纯暗四个字，看着横在旁边的枯枝。他到了——庭的账本，记的是气运，气运是活水，东边进西边出。可活水底下，沉着一根刺，刺是月亮变的，月亮是凉的，凉是实的。星阵把月亮压住了，压成了暗伤，暗伤是臭的，像一层闷在酱缸底的霉，霉里藏着火。
青玄。
......嗯......
记一笔。他，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今日，月亮回访。回馈纯。庭兆，沉着暗伤。月亮是刺。
识海里，青玄没笑，只是沉了一下，像一口枯井里，水泡着一块软木，木往井底坠：......刺......在......兆......我......嗓子......里......卡着......的......刺......又......深......了......半分......18颗......不够......我......还......饿......嗬嗬......喘......
卡着。陈默。
他后颈的筋突突地跳，像有只虫在皮底下拱，拱得头皮发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是僵的，指节像冻硬的葱，掰一下，咔地响。腕子内侧的淤青，突突地跳，像有只虫在皮底下拱。
坡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谁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树苗的根，在土里翻了一下。两片叶子，叶尖垂了半寸，像两根被霜打蔫的枯枝，垂着头，朝着石台的方向，朝着月回纯暗四个字。
【数值面板】
真灵余烬：18\/20（青玄在角落里数了三遍，嗬嗬地喘：……差……两……颗……）
心魔修复度：89%（识海里没进星子，空的；青玄像口快烧干的锅，锅底结着焦黑的痂，嗬嗬地喘：……还……饿……）
真灵物品槽：7\/7——【模糊的月影】（薄）【薯形土块】【不响的骨哨】【鼓皮残屑】【大地的双鳞】【元凤的背叛羽】；【骨笛化石】挂门口为铃，离身仍占
挂账：【七队战鼓】（清账2\/48）＋总账【梳子】＋抵押【巫血石】（树苗下）＋押【星砂】（已漏灰，令线已断）＋已清【星职】（四颗余烬入账）＋已断【祭坛】（边境百年宿怨因果结已拔）＋待决【收编令】（收，地等，店开着）＋新单【老妇·八口井】（分期，渡魂道成，百魂入道，待续）＋已回【月亮】（回馈纯，庭兆沉着暗伤）
侵蚀：销账状态（青玄像口漏磷的风箱，嘶嘶地抽气，一时半会儿不翻篇）
肉身状态：【洪荒】左手掌心烫印裂血渗珠结痂，左肩道袍烧穿一角，皮肉白里渗紫；食指中指筋短并不到头；右膝霜侵发麻；舌根墨涩未褪；右手仍废；【现实】植物人状态，右手腕子内侧叶脉状淤青，紫红，烫；余淤青未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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