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并指,悬在两队中间。
指尖往上,是巫族巡边队头顶那根最粗的线,绷得像绞索,一头扎在独眼巫将的后颈,一头往伏牛坡方向拖。往下,是妖族七星阵的线,从巡星使的星盘中心升起,银亮亮的,往妖庭的方向绷。
两根线,在同一个位置,打了一个结。
光的,滑的,整整齐齐的——和鼓里那四十八个,同一个手法。
陈默的指腹了上去。
烫。
不是火烫。是过的烫,像摸一口刚撤了火、灶膛里还闷着炭的锅。线身是软的,软的底下藏着韧,像煮过头的牛筋,指头掐进去,它往两边让,让完了又弹回来,勒进指腹。
他加了力。
并指如刀,往结里牵
切不动。
那结是活的。他切左边,右边的线往中间挤;他切右边,左边的线缠上来。四十八个结是钉死的,这个结是活的——因为它还连着两边的活人呢。活饶杀意越旺,结越紧。
掌柜的!青玄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快……蛇……在……收……七寸……嗬……
陈默到了。
血腥味从舌根漫上来。不是真的血,是线里渗出来的——巫族的煞气,妖族的星锐,混成一口浓痰,堵在他喉咙口。他的左手开始抖,抖得指节咔咔响,那是线在反噬,要把他的手指绞进去,变成结的一部分。
肺漏了风,想吸气,空气像沙子从肺叶缝隙漏出去。后槽牙咬出了铁锈味。
他如果撤手,结会瞬间收紧,两边的线彻底绞死,谷口这四十来号人,立刻就得见血。他不撤手,手指会被绞断,或者整个人被拽进量劫的因果里,变成下一个。
陈默没撤。
他右手废了,左手只有三根指头能用劲。他把全身的重量,往前压了半寸——
咔。
一声极轻的响,像老旧风箱里一根卡了十年的刺,终于被气流顶断了。
结,开了。
不是剪断的。是他在结最松的那个瞬间,把手指插进去,撑开的。像撑开一条冻僵的蛇的嘴,蛇牙合下来之前,他已经把骨头卡在了它喉咙里。
线,断了。
巫族巡边队头顶那根线,地一声,弹回去了。不是往伏牛坡弹,是往上弹,像一根被剪断的琴弦,颤巍巍地缩回虚空里。妖族那根也一样,银亮的线头往星盘上一卷,没了。
杀意,骤空。
独眼巫将的斧子,还举在半空。可他眼里的红,退了。像一锅滚开的汤,被人撤了柴,汤面还在咕嘟,可底下已经凉了。他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斧子,又看了看对面的青羽妖,好像不认识这把斧子,也不认识这个人了。
……嗯?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星网那边,七只青羽妖的阵还张着,可星光淡了。巡星使托着星盘,盘上的针不转了,直直地指着,像一根傻了眼的指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陈默,白面长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的表情。
是空。
独眼巫将的斧子还举着,刃口对着,忘了要劈谁。最近那只青羽妖的翅膀还张着,可羽尖的星芒暗了,像烧尽的火柴头。两队人站在谷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两群刚睡醒、忘了为什么要打架的牲口。
散了。陈默。
两个字,平板。
他的左手垂下来,藏在袖管里,抖得厉害。指腹上多了两道勒痕,深红的,像被烧红的铁丝烫过,皮没破,肉里疼,一跳一跳地往骨头上钻。
独臂老巫在坡下,张着嘴,忘了合上。
长耳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耳朵还贴着脑袋,可眼珠子瞪得溜圆。
谷口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断旗杆上的骨笛化石,嗒嗒嗒地响,不成调,可响得格外清楚——像在给这场面配锣鼓。
巡星使第一个回过神。
他收起星盘,动作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他看了陈默三息,然后拱手,躬身,比来时更深。
掌柜的。他,今日之恩,巡星司记下了。
没恩。陈默,清账。
巡星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默断的不是妖族的线,是的线。妖族没欠他,他也没救妖族。他只是把一本假账,当众撕了。
那这账……巡星使迟疑。
假账。陈默,不记。
巡星使不再问。他直起身,对身后青羽妖一挥手:
七只青羽,雁形变长蛇,无声无息地退向谷口。徒谷口外,巡星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了,是审视,像在看一口突然出现在自家地界上的、不知道深浅的井。
巫族这边,独眼巫将的斧子终于放下了。
他挠了挠头,独眼里还是茫然,可茫然底下,慢慢浮上来一样东西——是惧。不是怕陈默这个人,是怕刚才那一瞬间。他打了三百年仗,从没在举斧的时候,突然忘了为什么要举。
你……他指着陈默,指头粗得像萝卜,你对我们干了什么?
摘了根线。陈默。
什么线?
你们看不见的。陈默,往后看不见。知道有,就校
独眼巫将咂摸着这句话,咂得眉头拧成疙瘩。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三十几号巫人,刀还拎着,可眼神都散了,像一群被抽了筋的狼。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里没有杀气了,是虚的,回营!
巫族巡边队走了。皮鼓还搁在谷口,没人记得要抬。独眼巫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对陈默喊:掌柜的!你那招,叫什么?
陈默已经转身往坡上走,背对着他,右手垂着,左手在袖管里攥成拳,指节发白。
断因果。他。
三个字,被风送过去,砸在巫将耳朵里。
陈默爬上坡,在树苗下坐定。左手去摸树根旁的搪瓷缸,缸沿缺了个口,指腹磕上去,疼得清醒了一点。
左手摊开,掌心朝上。两道勒痕已经肿起来,紫红色的,像被毒蛇咬过。他试着弯了弯手指,筋抽了一下,疼得他鼻腔里哼了一声。
……烫……青玄的声音在识海里响,……你……摸了……它的灶……
陈默在心里应。
……它……会记……
记着好。陈默,下次拨线,它得想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这手废了三年,右手彻底没知觉,左手是唯一的伙计。今这伙计差点被绞进去。
树苗的叶子还在抖。不是风,是刚才断线时震的。三片叶子,最嫩的那片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露水是灰的,像混了草木灰。
陈默伸出左手,把那滴露水摘下来,抹在勒痕上。
凉的。没止痛,可心里静了。
坡下,独臂老巫终于合上了嘴。他一步一步爬上来,在鼓前站定,看了陈默很久。
掌柜的,他,刚才那一下,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老巫,你指头缝里,有光。剪断的。
陈默没接话。他躺在树根旁,闭上眼。
初一,老巫又,我还来。
陈默。
老巫走了。谷口空了。焦土上,三十几道刀痕和七道星灼,交错在一起,像谁在地上胡乱划的棋盘。
陈默睁开眼,看着。星阵还在,亮得发烫。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把梳子,不会再当他不存在了。
青玄。
……嗯……
记一笔。陈默。左手抠下树皮上一块干痂,在树根上划了一道,今日,断因果。公开。
识海里,青玄没笑,只是沉了一下,像有块石头往井底坠。然后漏出一截气:……你……终于……不是……偷偷摸摸……了……
陈默没笑。他舔了舔嘴唇,尝到指腹上残留的、那种焐过线的烫。
下一步,他,它会升级。
……怕吗……
陈默,但店开着。
【数值面板】
真灵余烬:11\/20(断因果耗神魂,识海里没进星子,空的,饿)
心魔修复度:85%(没涨;青玄在角落里嗬嗬地喘,像条吞了骨头顺不下去的蛇)
真灵物品槽:6\/7——【模糊的月影】(薄)【薯形土块】【不响的骨哨】【鼓皮残屑】【大地的双鳞】【元凤的背叛羽】;【骨笛化石】挂门口为铃,离身不计
挂账:【七队战鼓】(清账2\/48)+总账【梳子】(新证:谷口公开断因果,道拨线被摘)
侵蚀倒计时:【销账·结案】(青玄的喘息比昨日更沉,像风箱里卡了块湿布)
肉身状态:【洪荒】左手指腹勒伤肿起,指节抽筋,夜半方消;右手仍废;搪瓷缸沿磕指,疼得清醒;【现实】肉身沉睡,淤青未褪(封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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