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是在蛇皮袋的塑料味里睡着的。
她本来没打算睡。凌晨四点,废品站刚开门,好的货色要赶早。但她经过区花坛时,忽然一阵头晕,像是低血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脚踝。她扶着月季枯枝蹲下来,眼前黑了两秒。
再睁眼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塑料,不是馊水,是草木。很清,很润,像时候老家后山的竹林在雨后发出的气息。但那股清润里又混着一丝焦糊,像是有人在竹林里烧纸,烟味缠着竹叶,缠得人嗓子发痒。
她站在一片树林里。
树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树干是青玉色的,树皮上流淌着淡淡的光。叶子是半透明的,像玉片,风一吹,发出极轻的、像是风铃又像是碎冰碰撞的声响。
李婆婆低头看自己。
手变了,皮肤变白了,指节不再粗大变形——这是一双孩子的手。她手里攥着一片叶子,青玉色的,温润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然后,手忽然变大了。
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她一会儿是孩子,一会儿是老人,手在变,声音在变,画面在跳牵最恐怖的不是火,是“想抬头看母亲的脸,但脖子焊死了”。
变红了。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血泼在宣纸上的红,从的边缘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青玉色的树冠。李婆婆听到了声音——不是雷声,是树在炸裂,玉色的叶子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变成灰烬。那声音不像木头燃烧,像玻璃在高温下迸裂,清脆,残忍,一声接一声。
“娘……”李婆婆听见自己。
但声音是孩子的,带着哭腔,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
一只青玉色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修长,温暖,指腹有层薄茧。那只手忽然收紧了,收紧,然后松开。一片更的、更薄的叶子被塞进她的掌心,那手的主人把她往地上一按,按进一个潮湿的土坑里。
“别出声。”那声音,“等明。”
但明没有来。
火从上掉了下来,像是一锅烧红的铁水被谁泼了下来。李婆婆(或者,那个孩子)趴在土坑里,看着那只青玉色的手在火焰中弯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截炭化的树根。那只手最后的动作是往土坑边缘扒拉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把土坑埋得更深。
叶子还在李婆婆掌心。
它在发烫,在枯萎,青玉色的光泽正在褪去,变成灰白,变成焦黑,最后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土坑里。
“明……”李婆婆在梦里。
然后她醒了。
亮了。
李婆婆发现自己坐在花坛边,背靠着那株半死不活的月季,蛇皮袋摊在脚边,里面的塑料瓶滚出来两个。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但掌心空无一物,只有一点泥土的湿痕。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这是一双捡了二十年废品的手。但此刻,它轻得像是刚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
李婆婆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去捡那两个滚出来的塑料瓶。她提起蛇皮袋,走向垃圾桶,把袋子扔了进去。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就该完成的仪式。
然后她走向区大门。
不是去废品站的方向。是幼儿园。
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李婆婆站在原地,忽然浑身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想去洗掉手上的泥,但总觉得洗不干净。她转身回了家,把蛇皮袋里的废品倒出来,又装回去,反复三次。然后她洗了很久的手,用了半块肥皂,指节搓得发红。
最后,她才提起一个空袋子,走向幼儿园。
早上七点二十,陈默在保安亭里换班。
老王一边啃油条一边翻登记本:“昨晚 quiet,b栋没吵,就c栋有只猫叫春,吵醒了两个业主。对了,你听了吗?李婆婆今没去废品站。”
陈默正在泡茶,茶叶是老王留下的便宜货,涩,但提神。他“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她孙女在社区幼儿园,”老王继续,“李婆婆居然去幼儿园门口等着,要接孙女放学。你稀奇不?她以前连家长会都没去过,是‘浪费时间,能捡三个瓶子’。”
陈默端起搪瓷缸,走到窗边。
区大门外,李婆婆正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从幼儿园的方向走回来。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蹦蹦跳跳,李婆婆走得很慢,但背比往常直了一些。她的左手拎着一袋苹果,右手牵着孙女,蛇皮袋不见了。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陈默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识海里,心魔外衣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嘲讽,不是饥饿,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想起怎么呼吸的气流声。
“……她……放下了……”道袍低语。
陈默没回答。
他“感知”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神魂中那缕与种子之间的残留连接。种子已经融入了李婆婆的梦境,化作那片青玉色的叶子,塞进了她最深处的心结。现在,那心结松了。
一缕温润的能量,从李婆婆的方向,顺着晨光,流回陈默的神魂。
不是余烬。是“释然回馈”。
比余烬更柔和,更绵长,像是一口长叹终于呼出后,空气里残留的温度。它流入识海,心魔外衣没有立刻吞噬,而是让它在袖口盘旋了一圈,像是一条蛇在嗅一块陌生的肉。
“……不苦……”心魔外衣困惑地,“……为什么……不苦……”
陈默放下搪瓷缸。
他看着窗外,李婆婆和孙女的背影消失在A栋楼道口。女孩的笑声很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盘里。
“她以前捡的是瓶子,”陈默,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现在捡的是孙女。……差不多,都是捡。”
心魔外衣沉默了很久。
“……我不懂……”它最终,声音里带着那种饿极聊人面对陌生食物的谨慎。
“你不需要懂。”陈默,“你只需要吃。”
道袍的领口微微一动,卷住了那缕回馈。但这次吞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而不是在充饥。
陈默坐回折叠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他的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半包没吃完的饼干。他把包整理好,放在床头。
然后,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困,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神魂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终于在这一刻“啪”地一声,断了半寸。
搪瓷缸从手里滑落,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洒了一地。
“陈!”老王冲过来,油条掉在登记本上,油渍洇开一片。
陈默靠在墙边,摆摆手,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没睡够。”
“睡个屁!”老王瞪着他,脸都白了,“你脸色跟纸一样,白得吓人。手也凉!下午开始,给我滚回去躺两,我顶班!不准废话!”
陈默想什么,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点零头,没再坚持。
他躺回折叠床上,闭着眼,在识海里开启了【锚点缓流】——消耗2余烬\/,让“离开侧世界”流速降至1\/10。这样,他在洪荒度过两,现实只过去不到半,正好赶上老王的期限。
支付余烬的感觉像是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神魂轻了一下,然后某种无形的“膜”覆盖在了现实世界的时钟上。
“……你……越来越熟练了……”心魔外衣。
“上班上久了,”陈默在识海中回它,声音已经含混,“自然就会摸鱼……”
他支付了返程的1余烬,神魂抽离。
焦糊味灌入鼻腔。
【真灵余烬:0.5】 【心魔外衣修复度:3%】 【真灵物品槽:0\/7】 【神魂侵蚀倒计时:5】 【龙族巡猎倒计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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