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没有路。
叶尘站在山脚下仰望时,衍神瞳里映出的景象和凡人眼中截然不同。
普通人看昆仑只是一座覆雪的石山,海拔虽高却不过如此。
但在神瞳的透视下,整座山脉被一层极淡的青色光幕笼罩,光幕纹路繁复如龟背,每隔百丈便有一处节点亮着微光。
护山大阵。末法时代的地球上,居然还有完整的护山大阵在运转。阵纹的灵力来源来自山体深处某一点,浓度远超外界,至少相当于灵气复苏初期的水准。
“难怪九幽玄水会在这里。”叶尘抬手碰了一下光幕边缘,指尖微麻,“有人把整座山的残余灵气聚拢起来锁住了。”
他沿着山脊线往上走,光幕在他靠近时自动分开一道缝隙,像海水遇礁石般往两侧退却。护山大阵的意志在他身上扫过三遍,每遍都颤抖着收缩,最后彻底沉默,放任他通校
雪线以上气温骤降,风裹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叶尘这具凡躯底子太差,纵使昨夜用紫金湾龙脉之气温养过一轮,也不过堪堪踏进炼气门槛,肉身强度远不及前世万分之一。
他裹紧外套踩着碎石往上爬,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每一步都踏在齐膝的积雪里。
半山腰有一片平台,原本大概是古时修道者的打坐处,如今被人改造成了一座石质牌坊。
牌坊正中的匾额上刻着三个篆字:
昆仑宗。字迹入石三分,笔锋凌厉如剑,看得出刻字者修为不弱。
牌坊下站着两个年轻人,穿月白长袍,腰悬短剑,站姿挺拔如松。看到叶尘裹着件地摊货羽绒服从雪地里冒出来时,两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相视一笑,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凡人?”
左边那个高个弟子抱臂上前,“这是你该来的地方?下去。”
叶尘继续往前走。
高个弟子眼神一冷,腰间的短剑“呛”地弹出半寸,剑身泛着幽蓝寒光。剑尖遥指叶尘胸口三寸处,雪地上凭空多出一道笔直的浅痕,那是剑气落在实地上割出来的。
“我,凡人,止步。”
叶尘停下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剑痕,又抬眼看着对方。衍神瞳轻轻一转,对面两饶修为便一览无余——炼气二层,根基虚浮,明显是靠磕丹药堆上来的,真打起来连童镇海那身半吊子煞气都未必扛得住。
“你们祖师在山上闭关多久了?”
叶尘问。
高个弟子脸上的嘲弄微微一滞,没料到这凡人会问出这种话。但随即笑意更浓:“关你什么事?我昆仑宗立派千年,祖师闭关已过百年。识相的赶紧走,再往前一步……”
“百年?”
叶尘打断他,“百年闭关闭不出金丹,你们祖师该换功法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守山弟子的脸色同时变了。高个弟子沉了脸,短剑完全出鞘,剑锋上的寒光暴涨三分。闭关百年未结金丹是他们宗门最大的痛处,外界无人知晓,今日被一个凡人口无遮拦地戳破,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找死!”
短剑化作一道蓝光刺向叶尘咽喉。剑势凌厉,裹着昆仑山寒气,一剑刺出周围三尺的积雪都被劲风扫得飞散。
叶尘没躲。他甚至没抬手。他只是把口袋里那块虚空钢碎片掏了出来,用大拇指的指腹按住了碎片上太古炼体诀残篇的第一个古字。
那古字被触碰的瞬间,整座昆仑山同时震了一下。
积雪从山脊线上成片滑落,发出沉闷的轰鸣。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波动,纹路由青转金,由金转白,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灰色上——和叶尘眼底衍神瞳的颜色一模一样。
高个弟子的短剑在距离叶尘咽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他主动停的,是剑身自己凝固在半空。剑身上的寒光被某种更庞大的力量压得熄灭,紧接着“叮”的一声脆响,剑尖崩掉了米粒大的一块。
他低头看着手里只剩九成九的短剑,嘴唇翕动了两下。身后那个矮个弟子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手指哆嗦着指向叶尘身后。
叶尘背后的昆仑山主峰上,积雪正在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黑灰色的岩壁。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篆,数不清有多少个,从山腰一直蔓延到顶峰,那些古篆此刻全部亮着银灰色的光,和叶尘掌心那块虚空钢碎片上的蝌蚪文遥相呼应。
整座昆仑山像活了过来。它在呼吸。
山体内那团被锁住百年的灵气猛地膨胀,透过岩壁上每一个亮起的古篆向外喷涌。积雪融化成水流冲刷下来,汇成数十条涓涓溪涧,途经之处枯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缝里挤出嫩绿的苔芽。
高个弟子“扑通”跪了下去。他没想跪,是膝盖不听使唤。他仰头看着主峰岩壁上那些万年前的古字,浑身的剑气被压制得一丝不剩,经脉里的灵气像见到敌般缩回丹田最深处,连动都不敢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尘把虚空钢碎片收回口袋,越过他往山上走。牌坊上“昆仑宗”三个字的篆刻痕迹在他经过的瞬间悄然扭曲,笔画自动重组,变成另外三个字。
那三个字高个弟子不认识,他身后的矮个弟子也不认识。但此刻昆仑山主峰岩壁上所有亮着银光的古篆忽然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牌坊的方向——像在参拜。
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悠长极其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那震动穿过千丈岩层传上来时已化作微弱的嗡鸣,但嗡鸣声里夹着一个饶嗓音。
嗓音苍老、枯哑、带着百年不曾开口的滞涩。只吐了一个字。
“……帝。”
高个弟子浑身一颤,从尾椎骨到灵盖都凉透了。他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那是他昆仑宗闭关百年的祖师——那位在末法时代硬撑到炼气巅峰的传奇人物——在昆仑山腹地发出的声音。
那声“帝”落地的时候,整座昆仑山的积雪同时向下滑落了三寸,像整座山都在弯腰。
叶尘回头看了牌坊一眼,目光越过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守山弟子,望向主峰岩壁深处那个气息微弱却仍在颤抖的方向。他嘴角微动,语气很轻,像自言自语。
“一百年了,认饶本事倒是没退步。”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山顶走去。身后昆仑宗的山门牌坊上,那三个被改写后的古篆在银光中越来越亮。
那三个字是:仙帝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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