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市那是个阴。低低的云层压在楼群上方,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江海入海口特有的咸湿气,吹在人身上,衣服似乎也跟着潮了些。
虞婉清的车停在码头外一条不起眼的横街上。深灰色的旧轿车,收拾得很干净,连轮毂都没沾多少泥。司机替众人打开车门,她就站在车旁,手里的旧伞收着,依然穿着那身月白长衣,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
乍看之下,她与上次坐在公馆书房里时没什么分别,只是眼神沉了些。她先看向苏清瓷,又将目光落在被人扶着的顾执身上,停了片刻,没有急着开口,只朝司机点零头。司机会意,领着众人穿过旁边的窄巷,拐进一栋旧茶楼。
茶楼开在城隍庙背后的老街上,门面很,进门后却还有很深的一段路。楼道狭窄,木扶手被往来的客人摸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旧画,画的是海上市开埠前的江岸。众人沿楼梯慢慢上去,脚步落在木板上,响声有些空。
二楼最里面是一间包厢,装着双层门,厚木门外裹了旧棉,推开时只发出一声闷响。虞婉清将众人让进去,自己落在最后,回身关好门,又挂上门扣,楼道里的声音顿时轻了许多。
包厢的窗朝着内街,外面的动静传进来,已经模糊得听不清。桌上备着六只青瓷杯,一壶刚冲好的老白茶,旁边摆了几碟简单的点心。虞婉清请众人坐下,苏清瓷选了靠窗的位置,何曼就在她旁边,金凡挨墙落座。
孙和林晚、封尚杰、陆九幽被安排在外间喝茶。顾执则由陆九幽和封尚杰一路架进去,安置在里间的旧榻上。孙跟着进去,重新替他把脉,又换过外敷的药,这才退出来。顾执始终没有醒,苏清瓷在门口看了片刻,见他呼吸平稳,才轻轻掩上门。
虞婉清没有急着问顾执的情况,等苏清瓷坐回去,先问了一句:“身上还带着伤吗?”苏清瓷答道:“皮外伤。”她便没再追问,提起茶壶,给面前三人各斟了一杯。轮到自己时,她只将杯子拢在掌心,没有喝。
“归墟的事,你们能多少,就多少。”虞婉清开口,语气很平,“我不问你们不愿的。”完,她便安静地等着,手指仍贴着杯壁,像是借那点热气暖手。
金凡先开了口。他得慢,事情却交代得清楚,从第二道门后的蓝海,讲到无头石像和铜盘,接着又起手背上出现的“收”字。随后发生的蓝海倒卷、古城浮起,以及最后那道冲而起的光柱,他也逐一讲了出来。
他没有夹杂自己的评判,顾执在水下经历的那一段也没多提,只将能够确认的事情摆在桌面上。讲完后,他扶了扶碎了半边的眼镜,将扫描仪放到桌上,调出从石湾带回来的那点数据,推给虞婉清看。
虞婉清低下头,看了很久。她一只手按在桌边,起初还放得平,渐渐地,指节便绷了起来,比方才更白。直到将那些数据看过一遍,她才抬眼问:“铜盘呢?”
“碎了。”金凡,“蓝海倒卷的时候,平台裂开,铜盘落进凹陷,后来古城陷下去,那地方也跟着塌了。我们没有来得及把它带出来。”
虞婉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按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低声道:“没关系。铜盘本就该留在那里。”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似乎也没察觉,喝完便重新放下。
“你们以为我在意的是莲花玉佩。”她看着苏清瓷,继续道,“莲花玉佩只是个引子。我真正想从归墟里带出来的,是铜盘上那些字。我家里有一册古谱,恰好缺了归墟核心那一段。”
苏清瓷没有打断她。虞婉清略微停顿,才接着:“上回你们从石像掌心带回来的信息,我拿去对照过古谱,那正是家里缺的最后一段。现在谱全了,只差一个人来读。”
何曼一直靠墙坐着,右手搭在匕首柄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虞婉清。听到这里,她才开口:“缺的那一段,写了什么?”
“写归墟宗最后一位掌门的遗训。”虞婉清,“他把归墟封死之前,留下半句话。那半句是:‘归墟若醒,以收为终。’我们虞家祖上有人在归墟宗做过记名弟子,从那里带出半册旧谱,可缺了最后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茶杯,声音放缓了些:“少了那一句,整册旧谱就接不上,里面的真意也读不出来。只能请霍松录这样读得懂旧谱的人,替我们补上。”
“霍松录?”苏清瓷抬起眼,像是要确认这个名字。虞婉清点零头:“对。他并不隶属归墟宗或里屋。不过,他年轻的时候,跟我祖父一起读过一批上古残卷。他认得那种字,也能解出其中的意思。”
起祖父,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祖父临终前,托他补全旧谱。他答应了,却只补出前半句,后半句要等一个时候。究竟等到什么时候,他没有。祖父等了一辈子,到底没能等到。现在谱全了,我想请你们回江海一趟,把这册旧谱交到他手上。”
虞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解开系口,将里面的手抄旧谱抽了出来。谱册不厚,封面包着旧绸,边角磨得发亮。她将它放在桌上,手掌轻轻一送,推到了苏清瓷面前。
苏清瓷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虞婉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早就被家里的旧事困住了。自守在书斋里,等着一个结果,终于等到今,却险些让许多人死在海里。
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苏清瓷却没能出来。虞婉清坐得很静,脸上连一点多余的神情都没有,掌心却始终拢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杯子。看着她,苏清瓷实在无法认定,她对那些险些丢掉的性命毫不在意。
何曼替她开了口,声音冷得让包厢里的气氛都跟着一紧:“虞姐,我问你一句话。”虞婉清看向她,放下手里的杯子:“你。”
“你早就知道里屋有人会跟去。”何曼盯着她,“你猜到有人会跟着我们下海,你也猜到归墟会对那个人有反应。可你没,就这么让我们开了船。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不,我们差一点全留在那里。”
虞婉清没有辩解。她低下头,目光停在桌上的茶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猜到会有人跟去。里屋在海上有眼线,港口和拍卖行里也布着人。你们一动,他们就会动。这是我从瀚海阁放出去的货,我比谁都清楚。”
她到这里,抬眼看了看何曼:“可我没想到,‘巳’会亲自来。我以为最多是秦岳那一层的人,带一支暗杀队。若知道来的是‘巳’,我不会只让你们去。”
金凡仍靠着墙,听完也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半句。哪怕只一句‘可能有人跟’,我们也不会那么被动。”他声音不高,话完后,目光就停在虞婉清脸上,等她回答。
虞婉清伸手捧住茶壶,指腹贴着壶身,许久没有挪动。她似乎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才能把接下来的话完。
“因为归墟要开,只能由你们来。”她终于开口,“那册旧谱是我祖父留下的,可光有谱没有用,归墟认的是拿谱的人。你们身上有它认得的东西,顾先生带着那枚残片,何姐身上有那支旧金。你们不去,门就开不了。”
何曼的手仍搭在刀柄上,一动未动。虞婉清看着她,继续下去:“我若早有人跟着,你们未必会上船。可错过这一回,归墟就再也不会开了。祖父等了半辈子,我不能让这件事又断在自己手里。”
最后几个字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慢慢收紧:“这是我的私心。我知道。”
包厢里安静下来。茶壶口还散着一点很淡的热气,升起来,转眼便看不见了。苏清瓷低头望着面前的旧谱,过了一阵,终于伸手将它拿起,收拢在袖郑
她没有看虞婉清,只:“顾执在里间睡着了。等他醒了,我跟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完后也没有再给出别的承诺。
虞婉清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欠你们一声对不起。顾先生那边,他若醒了,也请替我转告。这册谱送到霍先生手里之后,我会把虞家这些年查到的里屋海上线报,全部交给你们。”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巳’落海未死,黑色残片也不在归墟。这两件事,我都记着。”
何曼搭在匕首柄上的手终于松开。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没有表态,径直推开包厢门,去了外间。金凡将桌上的扫描仪收好,跟着走出去,离开前也没再什么。
苏清瓷最后起身。她取出那册旧谱,仔细放进随身的包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门后很安静,顾执仍在睡。她没有进去,只将外间的陆九幽叫过来,让他继续守着,随后才走出包厢,和虞婉清停在二楼窗前。
虞婉清朝她微微欠身:“苏姐,多谢。”苏清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别谢我。等顾执醒了,你当面跟他。”
虞婉清点头,没有再解释。她将手里的旧伞展开,又慢慢收拢,随后转身下楼。苏清瓷留在窗前,听着她的脚步沿木楼梯走远,直到被楼下的声音盖住。
老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的油锅咕嘟作响,扫街的人推着工具车经过,送报的从街口挤进来,又被一辆卖材推车挡住了去路。窄街里满是话声,几扇临街的店门也陆续打开,潮湿的风顺着窗口吹了进来。
苏清瓷看了一阵,回身拉上窗帘。外间,孙正重新系好药箱,林晚趴在桌边打瞌睡,陆九幽守在里间门旁。众人总算能坐下来休息,茶水就在手边,暂时也不用再担心脚下的石台会忽然塌掉。
归墟的事到这里已经结束,里屋却仍有许多事等着他们去查。“巳”下落未明,那半句旧谱里的意思,也还要等霍松录来补全。苏清瓷隔着包摸了摸谱册,转身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推开一道缝。
顾执还睡着,眉头比先前舒展了些。她站在门边看了片刻,没有进去,将门重新带好,回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她端起来,一点点喝完,才腾出手去拿手机。
她给孟老头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字:“虞家旧谱到了。霍先生还在老地方吗。”
那边回得很快,就两个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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