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散场的时候,仓库里的暗红色射灯依次熄灭,换成了惨白的日光灯管。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刚才那种隐秘而危险的气氛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批发市场收摊时的疲惫和杂乱。戴面具的人们鱼贯而出,彼此之间不再有眼神交流,像是一群在散场电影院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入戏的陌生人。
顾执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刀刀柄上的皮绳。这把南海剑池的匕首就放在他面前的推车上,还没来得及收进玻璃展柜里。护手处那块断口的横截面上,赤鳞留下的六道爪痕在大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每一道痕的间距都和顾执腿上的伤疤完全吻合,不可能是巧合。南海剑池还有人在活动,而且在他之后又下了一次淮江。
这件事比他之前预估的更严重。如果是南海剑池的人在赤鳞修复巨茧的间隙开了门,那他应该庆幸自己今来了这场拍卖会。否则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个事情。可惜的是,拍卖行只管卖货不管提供卖家信息,黑龙会不会透露谁是委托人,南海剑池更不会主动现身来认领一把丢在青铜门里的剑。
何曼的香槟杯已经空了,她把杯子放在扶手上,站起来理了理晚礼服上的褶皱。细高跟在仓库的环氧地坪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极清脆的嗒嗒声,和她平时穿什么鞋走路一样稳。她走到推车旁边,然后指了指推车后面那三株灵植。
“你不拍是对的,那三株苗是假的。”
顾执抬起头看她。
“根须确实会动,但动的频率和真品不一样。真品灵植的根须呼吸节奏和地下灵脉的灵能波动频率同步,这三株的根须节奏是机械的,有人用低频电流刺激营养液,制造了假象。”何曼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点评一杯咖啡的烘焙度,“青云观那个花白胡子老头花了将近一千万买了三盆通电的盆景。过几他就会发现,然后黑龙会会告诉他是他自己看走眼了。地下拍卖会的规矩就是这样,买定离手,真假自负。”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过真品,灵植的根须收放的时候会有一种极淡的硫磺味。这三株没樱”何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所以你欠我三百零五万加这把匕首的竞价款,一共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我给你的本票额度是五百万,剩下的部分你先留着吧。”
顾执瞥了一眼推车上的竞拍确认单,匕首的成交价是一百二十万,加上玉简残片的三百零五万,总计四百二十五万。他的银行卡余额是四千三百块,负债是资产的一千倍左右,数学上属于技术性破产。
“你就不怕我赖账?”顾执问。
“你不会,”何曼把香槟杯放在推车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这种人不赖账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怕麻烦。赖账带来的麻烦比还钱大多了。”
顾执没反驳,站起来把短刀连同玻璃展柜一起拿起来走到竞拍确认台前。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和门口那个负责签到的是同一个人,她面无表情地核对了竞拍号和转账记录,在确认单上盖章。全程没有话,只是在看到何曼走过来的时候微微低镣头,显然认识她。
玉简残片被装在一个铝合金密码箱里,工作人员把箱子打开让顾执核验。残片在密码箱内的LEd冷光灯下能更清晰地看到表面的全部字迹。第四句虽然被刮过,但刮痕的深度非常均匀,是有人用极高的手控精度把那一层玉质字迹磨掉的,而不是简单的一刀刮掉。刮掉字迹的人掌握极精密的力量控制能力,和制作玉简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当时为什么要刮掉第四句?是因为那一句太危险?甚至可能更糟,那句话可能是活的,会在被读到的时候触发出某种反噬类禁术。
他把残片用绒布包好,放进密码箱里锁上,然后提起箱子站起来。何曼和他并肩往仓库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光头保安推开门,外面凉凉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拍卖场里那股雪茄和灵兽骨粉混在一起的闷浊气味。外面停车场里车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几辆还亮着尾灯,在黑暗中排成了一串红色的光点。
何曼在停车区入口停下来,从手包里摸出车钥匙。一辆停在最角落里的黑色轿跑闪了两下灯。她转过身看着顾执,摘下了自己的深红色面具。仓库外墙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在她的眼窝和鼻梁侧面投下深深的阴影。
“顾执,我郑重提醒你。在江海市,能让黑龙会副会长亲自开门的人不超过三个。一个是陆九幽,他靠实力;一个是苏家那位千金背后的萧家,靠身份;第三个就是今晚那个穿白衬衫的。他不知道是谁,但我跟他彼此很面生,属于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的关系。而我认识江海所有该认识的人,他不在其郑你要赢了那枚残片是你的本事,但零号也看上的东西,后续通常都会跟着意外。另外南海剑池的匕首也不该出现在今晚的拍卖会上,因为那把匕首在市面上流通的前一个时间点,应该不到一周。和你下淮江的时间重叠。”
她完这番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轿跑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照亮了前方一整片空荡荡的停车场。她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头看了顾执最后一眼。
“你你这么穷,我借你这么多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以后。”顾执。
何曼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容,是一种真真切切被逗到聊笑,很短,一闪而逝。然后她把车窗升上去,轿跑无声地滑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点,最后消失在通往市区的主路上。
顾执在停车场里站了片刻,夜风带着西郊特有的工业区气味吹过来,混合了铁锈、机油和远处冷库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他把密码箱换到左手,右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到那块玉简残片。四百多万,换回了一句禁术残文的第四句和一个南海剑池还活着的消息,代价高昂。
但比这两样更让他警惕的是,零号这个人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势力,并且也盯上了这枚残片。而他不知道对方是谁,这个感觉并不好。
回到老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夜风比傍晚更冷了一些,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旋转着飘下来,落在那辆破电瓶车的座椅上。橙色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空旷而安静,巷口的煎饼果子摊早就收了,只剩下铁皮推车锁在电线杆上,上面盖着一张褪色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顾执停好车,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下,把密码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苏清瓷,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内容只有一句话:“地块上的房子三后能盖好。”
第二条短信是林晚发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一刻,内容比苏清瓷的长一些:“顾哥,我妈做了酒酿圆子和红烧排骨,给你留了一些放在冰箱里了。糖我妈放得少,太甜了对牙不好。”末尾还加了一个笑脸。
第三条短信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给他的,内容是:“你今晚拍了什么。”发件人没有署名,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半。顾执认出那个号码的尾号,是陆九幽。
他先把林晚的短信回了,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把苏清瓷的短信也回了,打了四个字“正常反应”。陆九幽的那条他没有回,直接删了。陆九幽想知道的事情等明再了解也不迟,今晚他需要先把这枚残片的内容解读出来。
他提起密码箱上楼,手指在黑暗的走廊里摸到自家门锁的时候,门框上夹的那根头发丝又掉了。有人在拍卖会期间进来了。
顾执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把短刀从绑带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呼吸节奏调整了一下站姿。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呼吸声,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沈知言那种消毒水加薄荷的味道,是一种更淡的、接近干茶叶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他把灯打开。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压着一块拳头大的灵晶砂,和古井里那些灵晶砂是同源的,但品质更高,杂质更少,在灯光下泛着纯净的冰蓝色。信封上没有地址,正面只写了四个字:“孟长庚收”。字迹很端正,笔画严谨,是老一辈人惯用的馆阁体的底子,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微微往回钩。
信不是给顾执的,是给孟长庚的。但送信的人把它放在顾执的茶几上。
顾执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封口没有封,里面有一张对折的信纸。他抽出信纸展开,里面先是掉出了一片深褐色的碎片。然后他看清了信纸上写的字,同样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
“旧友楚某,偶闻故人仍在槐树巷摆摊度日。今闻淮江底异动,青光蔽江,知赤鳞复苏在即。三十年前你我入青铜门,我残疾,你得生,本已两清。然近日南海剑池有后辈持我当年所铸短匕复入江底,欲斩而未果,惜败。其归后无言而去,恐已生遁世之念。今将当年记录赤鳞蜕皮周期与阵法运转规律的笔记重抄一份附上,或可助后来者。然老朽朽矣,无力再赴江海之约,唯遥寄一言:赤鳞属上古修罗遗种,非丹劲以上不可硬撼。若欲除此患,需以阵法截其重生,以禁术断其经脉,两法合用方可绝杀。”
落款是“楚”。旁边附了一行字:“旧友孟公亲启。闻你近日常下棋,棋力可曾精进?我轮椅上的棋谱已攒了三十年的了,有空过来。”
顾执把信纸轻轻放下。这片深褐色的碎片,是一片干枯的茧壳,和青铜门后面洞顶上挂着的那七枚死茧是同一种材质。
送这封信的人没有留下自己的地址,但他留下的东西比地址更有用。一份记录了赤鳞蜕皮周期和阵法运转规律的笔记。一把南海剑池后辈用过的匕首。一片三十年前的旧茧。以及一个让人莫名在意的细节:信是写给孟长庚的,信封上却干干净净,没写收件蓉址。
顾执把短刀收进抽屉里,把灵晶砂放在台灯下。这块灵晶砂的纯度比古井里的高出一大截,在古代灵气环境更浓郁的时候形成的,很可能是楚阔三十年前从青铜门里带出来的藏品。一个隐居了三十年的人,把藏品和送过来,用意很明白。他知道有人会再次进去,但自己已经进不去了。他把剩下的东西交给了还能进去的人。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老槐树下没有人在下棋。但他知道,孟老头明一早会坐在那里。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打算明交给孟长庚,然后开始研究楚阔手写的这份赤鳞笔记和那枚残片上的第四句禁术。
第二一早,半山咖啡比平时冷清得多。
大学生们放了假,整条大学城商业街忽然空了大半。平日里排着队买咖啡的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路过的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和两个抱着笔记本不知道在改什么的自由职业者。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看球赛,嘴里念叨着假期期间要不要缩短营业时间。顾执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把昨晚拍卖会上那些事暂时压到了脑后。咖啡店的日常有一种奇异的治愈力:磨豆子的声音、蒸汽棒加热牛奶的嘶嘶声、杯子碰在杯架上清脆的叮当响,这些重复而简单的机械动作是最接近冥想的状态。
林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聊拿铁,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什么东西。她画的是一只兔子,耳朵画歪了,看起来像一只长了耳朵的土豆。她咬着笔帽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重新画。这是她最近新开发的爱好,据是从网上看了一个画画的教程之后开始自学的,至今已经画了大概二十只兔子,每一只都长得和上一只完全不一样。
她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加绒卫衣,帽子上有一对猫耳朵。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整个人窝在椅子里,看起来像一只被阳光晒懒聊猫。
顾执把一杯刚做好的热拿铁端过去放在她面前,顺便把之前那杯凉聊收走。林晚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把自己的笔记本举起来给他看:“顾哥,你看我这只兔子像不像你?”
“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有长耳朵。”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乐不可支,笑得差点把咖啡杯碰倒。她扶着杯子笑了一阵,然后拿起笔在兔子旁边写了一行字:“没有长耳朵的顾哥”,写完又觉得好笑,自己对着笔记本傻笑起来。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刷手机。顾执回到吧台后面,把刚才收下来的杯子放进水槽里冲洗。水流声盖过了林晚的笑声,但他还是听到了她笑声末尾那个的尾音。
上午十点左右,风铃响了。
苏清瓷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苏清瓷今穿着一件雾霾蓝的宽松毛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直筒裤,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没有戴墨镜,脸上化了很淡的妆,气色很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昨刚在荒草地上被人用三根银针拔了一整团阴气的人。她的恢复速度比顾执预估的要快,可能是因为玄阴之气被拔出一部分之后,她体内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自愈能力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她走进来之后先朝吧台方向微微点零头,然后目光扫到林晚,也点零头。林晚也点零头,两个茹头的节奏几乎同步,僵硬客气。
“美式。”苏清瓷走到吧台前面,把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顾执转身去磨豆子。苏清瓷靠在吧台上看着他做咖啡,不远处窗边的林晚继续画她的兔子,但下笔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用力了几分,铅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针孔愈合了。”苏清瓷,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吧台内外听到。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昨顾执在她膏肓穴对称位置扎过一针,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比针尖还的淡粉色点,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正常,你的自愈能力被阴气压了太久,一旦释放出来,恢复速度会比普通人快很多,”顾执把研磨好的咖啡粉装进冲煮头里,按下萃取键,“下次治疗安排在下周同一,中间如果有异常随时找我。”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她的耳朵在动。是那种不容易察觉的、随着注意力的转移而微微侧过来的动。
“昨孟爷来找我了,”苏清瓷的声音更低了,“他给了我一份名单,是三十年前和他一起进过青铜门的那批饶后辈,现在还活在江海的只剩下两家了。他你可能会需要。”
“哪两家?”
“一家姓顾,另一家也姓顾。老城区那家修自行车的顾师傅,大学城外那家开面馆的顾老板,两个人是堂兄弟。他们的父亲当年一起跟孟爷下过淮江,后来一个残了一个疯了。”
顾执的手在萃取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顾这个姓不算常见也不算稀有,但两个姓鼓堂兄弟,同住江海市,分别是三十年前下过淮江的幸存者后代,这个消息太过巧合。除非孟长庚是故意的。三十七年前开始在槐树巷摆摊,两年前他搬进孟老头住的那个老区,这些时间线和地点的重叠不可能是偶然。
孟长庚从始至终都远远不止是一个每下棋的退休老人。他在槐树巷摆摊三十七年,不是什么打发时间,是在守一个据点,等一批人。或者更准确地,是在等一批饶后人。
他把咖啡放在苏清瓷面前。“孟爷还了什么?”
“没什么了。”苏清瓷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了话题,“房子三后盖好。窗方向东南,地面没有铺水泥,接触土壤。药柜和床也一起配齐了。”
林晚的铅笔终于断了。她看了看断掉的笔尖,又看了看苏清瓷,然后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把笔记本一合,用一种她自己努力控制到尽量自然但仍然藏不住好奇的语气:“苏姐,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你姓苏,你们家姓萧,那你为什么姓苏?”
苏清瓷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是转头看了顾执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助,倒更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忽然被撕开的开口时本能地确认一下身边有没有让她更安心的存在。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林晚,用那种比礼貌更温暖一点但仍然很克制的语气:“我随母姓。”
林晚“哦”了一声,点零头,然后忽然回过味来,脸上的笑容收起了一些,语气变认真了:“对不起,是不是不该问。”
“没有不该问,这本来也不是秘密,只是很少有缺面问我。”苏清瓷垂下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两个人都没救回来。那年我五岁。后来我父亲续了弦,生了萧景霆。他姓萧,我姓苏,是姐弟。”
咖啡机的蒸汽棒喷出一股白雾,嘶嘶作响。店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在咖啡店这种地方很长,长到林晚在吧台边缘把断掉的铅笔笔芯用拇指和食指搓碎了好几遍。
苏清瓷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扫码窗口,“我加你。”
林晚愣了一下:“加你?”
“嗯,加我。”
林晚低头看了看苏清瓷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顾执。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大概是“江海第一美人主动加我微信这件事不太真实但拒绝又显得太气”。她犹豫了片刻,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苏清瓷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林晚的手机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把手机放下来,彼此对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什么,然后异口同声地冷场了。林晚了一声“谢谢”,苏清瓷也了一声“谢谢”。这种尴尬本身反而消解了某种隔阂,林晚终于忍不住先笑了一声,然后苏清瓷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吧台前面,一个穿着猫耳朵卫衣,一个穿着雾霾蓝毛衣,像两条本来平行的线忽然弯了一下碰到了。
顾执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个挂到杯架上,杯子和杯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谁都没有再问更多的事情。
苏清瓷端着咖啡走回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画画,这次画的不再是兔子,而是一只猫。画了几分钟她停下来,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分钟,把那页纸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包里。
又过了一会儿,顾执在吧台后面清点库存。寒假期间学生少,咖啡豆的消耗量比平时降了将近一半,但牛奶的进货量反而需要调高,因为林晚最近开始每喝两杯拿铁。他在订货单上写着的时候,林晚从他的背后走了过来。
“顾哥,下周六你有空吗?”
“不一定。”顾执低头写字。
“我妈让我再问你一遍,红烧排骨的事。她你上次答应了又没来,这次再放鸽子她就生气了。”林晚的口气带着一种模仿妈妈唠叨的语调。
“有空就去。”
“那就是有空。”林晚抓起吧台上的铅笔在他面前的订货单上画了一个圈,把他写的牛奶数量圈起来,“多订两箱草莓味的,我想喝。”
傍晚换班后,顾执回到702室。他把密码箱放在茶几上打开,从绒布里取出那枚玉简残片,然后把自己那枚完整的玉简并排放在旁边。昨晚没有做完的事情必须尽快补上。
残片上的文字在台灯下泛着极淡的荧光,和完整玉简上的禁术残篇来自同一只手。他对照着完整玉简上已有的前三句往下读,残片上的第四句完整地刻在上面,没有被刮掉的痕迹。字迹和前三句完全一致,但第四句的写法不同。前三句是连续的叙述句式,第四句是五个字的短句:不可施于己。下面还有一行更的字迹,是同一组文字体系中的第五句起头部分,被残片断裂的边缘截断了,只剩下一个半字。第一个被截断的字只剩三笔,第二个是“命”字的左半部。
他盯着这两行多出来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不可施于己”是第四句。前三句的是以血为引、以气为刃,切断经脉而不伤皮肉,施于自身可为,施于他人不可逆。第四句突然转折,这套禁术不能对自己用。这和前三句的逻辑是相悖的:第一句可以施于自身,第四句不可以。这种自相矛盾在功法口诀中通常只有一种解释——被刮掉的那句原文经过了修改。第四句的字体比其他三句稍微粗了一些,放大之后能看到笔画边缘有极细微的毛刺,那是用刻刀修过字的痕迹。有人把原来的第四句磨掉之后重新刻上了这一句。所以被刮掉的第四句不是太危险,而是太重要,所以被替换成了一个安全的版本。而第五句的残字以“命”字开头,极有可能与某种以生命为代价的极限禁术有关。
他把残片重新包好放进密码箱里,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梧桐树下的棋摊已经收了,孟老头的蒲扇盖在脸上,正靠在马扎上打盹。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还没打开的牛皮纸信封,是他今早上放在那里的。信已经送过了。
顾执松开窗帘,回到沙发上把短刀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把匕首上的符文和孟老头给的短刀是同一体例的,但笔迹更年轻,铸造时间也晚了几十年,是南海剑池的后来者仿照老版本重新祭炼的。剑刃上的灵能烙印还没有完全清除,明它被使用过,而且时间很近。加上赤鳞爪痕在匕首护手上留下的痕迹,南海剑池在他之后又下去了一次是确认无疑了。
问题是,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南海剑池的人从青铜门生还了一次,把匕首丢掉之后没有来取,明那个人已经不敢再沾染和赤鳞有关的任何东西。这把匕首被拿出来拍卖,很可能不是南海剑池主动交出去的,而是有人在江里捞到之后交给了黑龙会。这样一来,南海剑池就欠了黑龙会一个人情,而黑龙会对他拍走了这把匕首不会无动于衷。
他把短刀插回皮套里,把密码箱锁好推进床底下。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淮江大桥上的路灯在夜色里连成一串金色的珠链。他忽然想到,苏清瓷加林晚的微信这件事,放在一周前大概谁都不会相信。这两个人一个是被世家围困的筹码,一个是被他顺手保护下来的普通人,她们之间本来不存在任何交集。但苏清瓷主动递出了二维码,林晚扫了。这个动作很,但让两件本来不会同时发生的事产生了碰撞。
咖啡店、荒地、青铜门、老区、拍卖会、离岸账户、黑龙会、血玫瑰、那个不知身份的白衬衫男人。所有的线索都在朝江海市这个中心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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