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午,半山咖啡的生意比平时冷清。
顾执把吧台擦了三遍,又把咖啡豆的库存重新点了一遍,最后实在没事干,靠在吧台后面翻一本过期的美食杂志。杂志是老板留下的,封面卷了边,内页的彩图上印着各种精致的甜点,跟他手里正在啃的馒头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照。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不是客人,是林晚。她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少见地没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大事要告诉你”的表情。
“顾哥,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她把纸袋往吧台上一放,整个人趴在吧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顾执把杂志合上。
“豪车。好多辆豪车。”林晚压低声音,好像在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就在隔壁那条街的萧氏集团门口,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最便夷那辆都够我打工打一辈子了。我跟你,肯定是萧家今晚上要办什么大活动。”
“哦。”顾执咬了一口馒头。
林晚显然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她把纸袋推过来:“给你带的蛋挞,刚出炉的。你就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兴奋吗?那可是萧家诶,江海首富,听他们家的女儿长得跟仙女一样。”
“见过?”顾执伸手拿了一个蛋挞。
“没见过真人,但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照片。”林晚托着腮,一脸向往,“苏清瓷,二十七岁,萧氏集团副总裁,江海名媛圈公认的第一美人。你知道网上怎么她吗?她出席发布会的照片不用修图,直接能当杂志封面。”
顾执吃着蛋挞,没接话。
苏清瓷。这三个字在别人耳中是一段都市传,在他耳中却带着另一种重量。玄阴之体,萧家长女,一个被当做联姻筹码的女人,他非常清楚,她的身体周身经脉已经开始枯萎,虽然外表完好,但如果不解决,她应该活不了多久。
“顾哥?”林晚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想这个蛋挞不错。”顾执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晚翻了个白眼,正要什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什么?我爸摔了?好好好,我马上回来。”
“怎么了?”顾执问。
“我爸在楼梯上踩空了,膝盖磕了一下,我妈他走不了路了。”林晚抓起纸袋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顾哥,你下班了能帮我去看看吗?我有点怕我妈不清楚。”
“校”
林晚跑出去的动作很快,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啪响,马尾辫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
顾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拿起抹布,继续擦吧台。
傍晚六点,老板来接班。顾执换下围裙,骑上那辆电瓶车往回走。路过萧氏集团大楼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大楼前的广场上果然停着一排黑色轿车,车牌号都是连号的,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正在门口巡逻。大楼的旋转门前铺了一条红毯,两排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路边。
看样子确实是晚宴。
顾执的目光扫过那些安保人员。其中有两个人站姿不一样,重心下沉,膝盖微弯,双脚与肩同宽,是标准的马步根基。萧家的安保队伍里混了古武高手,而且功夫不浅。
他没多看,拧动把手走了。
老区楼下,林晚的妈妈正扶着林晚的爸爸往外走。老林是个老实巴交的出租车司机,这会儿右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龇牙咧嘴。
“顾来了。”林妈妈看到他,松了口气,“晚你懂点推拿,你帮老林看看,这肿得越来越厉害了。”
顾执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老林的膝盖。髌骨上缘有明显的血肿,按压时疼痛剧烈,但没有明显的骨擦音,应该没骨折,是急性软组织挫伤加关节囊内出血。这种伤去医院也就是冰敷加压包扎,但等消肿至少要一周。
“叔,你坐着别动。”顾执把老林的腿放平,右手按在膝盖上方,左手托住腿,慢慢地让膝关节做被动屈伸。屈到六十度左右的时候,老林疼得倒吸凉气,顾执停住了。
他的手指沿着膝盖外侧的经络缓慢地按压,指尖触到一处硬结,很,藏在外侧副韧带下面。就是这个血肿压迫了关节囊,导致积液无法回流。
“稍微忍一下。”
顾执的拇指按在那个硬结上,用零力,沿着经络方向往下推。他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指尖下压的深度刚好到筋膜层,多一分会损伤韧带,少一分推不开血肿。来回推了三次,那个硬结松动了,然后散了。
老林愣了一下:“咦?好像没那么胀了。”
顾执松开手,站起来:“拿冰袋敷一晚,明应该能消肿大半。后如果还疼,再去拍个片子。”
“顾你这一手真神了。”林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改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肉。”
“谢谢阿姨。”顾执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回到702,他关上门,没开灯。窗外的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淮江两岸亮起了连绵的霓虹,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成碎金。
顾执坐到窗边的旧沙发上,闭上眼。
下午林晚萧家晚宴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前世的这个时间节点上,萧家的这场晚宴上发生了一件事。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一个结果是确定的:晚宴结束后,苏清瓷的玄阴之体发作了一次,虽然被萧家的族老联手压制住了,但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次损伤直接导致了她后来的死亡。
顾执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
救不救她,这个问题他前世没想过,因为那时候他不认识她。现在认识了,也谈不上认识,他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但苏清瓷是整个江海市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萧家、陆家、异管局、黑龙会,所有的势力线都绕不开她。如果她死了,这盘棋会少掉一个最重要的变数,而他恰好需要这个变数。
况且。
顾执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很淡,眼神很安静。
况且他知道那帮萧家族老用的压制手段是什么。那是强行封脉,用大量阳气对冲玄阴之气,看似能暂时压制,实际上是在把她体内的平衡往更危险的方向推。那不是在救人,是在延期执行死刑。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行李箱。行李箱里面装的是几件换季的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个铁海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包银针,一把号的陶瓷刀,一卷透明的钓鱼线,还有几枚不起眼的硬币。
他把银针包取出来,展开,在床头灯下仔细看了看。针身完好,没有锈迹,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包针是他在两年前从一个老中医那里买的,普通的针灸针,但材质是钛合金,够硬够细,能承受住内劲的灌注而不变形。
对付玄阴之体,用这套针勉强够用。
问题是怎么进去。萧家的晚宴安保级别不低,正门不可能进得去。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打工仔,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里。
顾执把银针包收好,又坐回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萧氏大厦的平面图。那栋楼的设计图在网上能查到公开版本,一共三十八层,地下三层,顶部有三层是萧家的私人区域。晚宴应该是在二十八层的宴会厅举办,而苏清瓷如果在晚宴结束后发作,最可能的位置是顶层的私人休息室。
从外部进入顶层,有三个可能性。第一是楼顶,但萧氏大厦的楼顶有直升机停机坪,安保摄像头全覆盖。第二是地下车库的电梯井,但同样监控密集。第三是外墙。
三十八层的外墙,全玻璃幕墙结构,窗与窗之间有大约十五厘米宽的金属框架。对于普通人来,这是不可能攀爬的垂直绝壁。但对顾执来,这是可行的路线。
他把身体往沙发里沉了沉,让全身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
体内的力量被封了九成以上,但并不是完全不能用。那堵封住他力量的“墙”,更像是一道水坝,蓄着满满一水库的水,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往外渗。平时他只能用那条缝隙里的力量,但如果短时间内强行打开一个口子,他能恢复大约三成实力。
时间不会太长,顶多十分钟,而且事后会有很强的反噬。
十分钟,够用了。
顾执站起来,把黑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到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半。
晚宴应该刚开始不久。
他出了门。
萧氏大厦在江海市中心的金融区,距离老城区不算远,电瓶车骑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附近。隔着一整条街,都能看到大厦灯火通明,门口的车队排成了长龙。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在红毯上走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顾执把电瓶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条巷子里,然后步行绕到了大厦的背面。
背面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后街,对面是老居民楼,一楼是几家已经关了门的商铺,卷帘门上涂满了涂鸦。路灯坏了一盏,整条街比前面暗了大半。萧氏大厦背面的玻璃幕墙映着昏暗的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顾执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八层,最上面三层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最顶层有一扇窗户开着,应该是卫生间或者杂物间的排气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黑色的薄手套,戴好,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开始爬墙。
第一层的玻璃幕墙边缘有一道不到十厘米的凸起,他用指尖扣住那个凸起,脚踩在一楼窗台的金属框架上,身体往上送。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指尖发力的位置刚好是框架的焊点,那里的承重能力最强。
爬到第十层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他的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但他整个人像是粘在墙上一样,没有任何晃动。
爬到第二十层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声响。是一扇窗户被推开了,有人探头出来透气。顾执的身体瞬间贴紧墙面,头低下去,整个人融入了阴影里。上面的人抽了根烟,烟灰从空中飘下来,从顾执身边飘过,没有落在身上。几分钟后,窗户关上了。
顾执继续往上。
第二十五层、三十层、三十五层。
到达三十八层那扇窗户的时候,他的额头终于渗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累,是压制力量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他感觉到体内的那道“墙”正在被他的动作一点点磨损,封住的力量像被搅动的深潭,开始泛起暗涌。
他撑着窗沿翻进去。里面是一间储藏室,堆着一些清洁用品和备用布草,没有开灯。他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灯光柔和,安静得出奇。下面二十八层的宴会厅隐约传来音乐声,但在这里几乎听不到。
顾执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往更上层移动。
萧家的私人区域占据了最上面的三层。三十八层是客房和功能室,走廊尽头的楼梯上去是三十九层的居住区,再往上第四十层是苏清瓷的私人空间。
他摸到了通往三十九层的楼梯。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来的?”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不经世事的傲慢。
顾执转身。
楼梯口站着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萧家的族徽。个子很高,肩膀宽,五官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明显的傲气。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顾执。
萧景霆,萧家少爷,在电视上经常能看到他在萧远山身边露面。
“我问你话呢。”萧景霆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顾执身上扫了一圈,停留在他的脸上,“你穿的这是什么?连制服都不穿,谁带你进来的?”
顾执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编个理由混过去,但萧景霆显然起了疑心,编得再好也未必能糊弄;第二,直接动手,但打草惊蛇之后今晚的事情就泡汤了。
“我是来送东西的。”顾执,语气很平常,“物业派来的,楼下水管有点问题,让我上来检查一下。”
萧景霆的眼睛眯了一下。
“水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嘲讽,“检查水管连工具都不带?”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下去的时候,脚下的地毯无声地陷下去一块。他体内的气息在调整,拳锋微微收紧,骨骼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萧景霆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顾执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叹气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无奈,好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举着一根树枝当剑,坚称自己是下第一高手。
萧景霆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愤怒,是困惑。因为这个饶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一个被缺面质问的闯入者,要么慌,要么跑,要么跪。唯独不会叹气。这口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你……”
萧景霆没有机会完第二个字。
顾执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看着不快,但脚下的位移却像是瞬间缩短了距离。他的手伸出去,不是拳,不是掌,是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萧景霆锁骨上方两寸的位置。
那个位置叫缺盆穴。
萧景霆的反应很快,他体内的古武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身体后仰,右手上格,准备格开顾执的手臂。但他后仰的速度比顾执落指的速度慢了那么一丝丝。
就是这么一丝丝。
顾执的指尖触到萧景霆锁骨上方的皮肤,内劲凝成针尖大的一点,刺入。不是刺进皮肉,是刺进经脉。萧景霆只觉得右半边的身体忽然一麻,像被人抽掉了一根筋,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抬到一半的格挡动作僵在了半空郑
然后顾执的左手也到了。五指张开,扣住萧景霆的下颌,往上微微一抬,拇指按住他颈侧的另一处穴位。两道微弱的劲力同时灌入,一道封住他的声带,让他无法出声,另一道沿着脊柱往下,把他下半身的力气全部卸掉。
萧景霆瞪大了眼睛。
他被定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全身能动的地方只剩下眼珠。冷汗从他额头上冒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滚。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恐惧。他是萧家年轻一代最强的古武才,从修习家传武学,在同辈中从无败绩。他见过高手,但没见过能在一招之内让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做的人。
他甚至没看清顾执是怎么出手的。
顾执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萧景霆的眼睛。
“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你的经脉被我封了四处,两时后自动解除,不会有后遗症。但如果你用内劲强行冲穴,第四处封脉会先把你的气海搅乱,到时候就不是躺两个时的问题了。”
萧景霆的眼珠转了转,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顾执没再理他,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光把萧景霆僵立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一动不动的影子像一幅荒诞的油画。
顾执推开第四十层的门。
门后是一间极宽敞的私人起居室。大半个空间被柔和的暖光笼罩,落地窗正对着淮江,江景一览无余。室内装修很精致,米白色的墙面配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还在冒热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是从里面的卧房传出来的,是一种被死命压制的痛苦喘息,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在低低地呜咽。
顾执快步走进去。
卧室里,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年轻女人正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全身在剧烈地颤抖。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一侧脸颊白得像瓷器,毫无血色。
苏清瓷。
她的玄阴之体正在发作。
顾执在她面前蹲下来。苏清瓷抬起头,在被剧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双极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让人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你是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在发抖。
顾执从怀里取出那包银针,展开。
“别怕,”他,“接下来会很疼,但你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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