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是在凌晨的便利店刷卡的。
他拿了一包中华烟,两瓶功能饮料,还顺手抓了一盒强力薄荷口香糖。
收银台前空荡荡的,就他一个。
他把东西噼里啪啦往台面上一扔,动作粗暴。
“扫码。”
他掏出那张副卡,不耐烦地递了过去。
这是顾清霜给他办的,以前不管他怎么花酒地,额度从来没见过底。
收银员拿起扫码枪,对着商品和卡片滴了一声。
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音。
“先生,余额不足。”
收银员头也没抬,声音冰冷。
陆景行摸烟的手猛地顿住了。
“不可能。”
他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结。
“你再试一次,肯定是你这破机器卡了。”
收银员撇了撇嘴,耐着性子又在卡上刷了一下。
依旧是那刺耳的滴滴声。
“试了,没钱。”
陆景行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你特么会不会扫啊?再给我刷一次!”
收银员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扫邻三遍。
机器还是死气沉沉地叫唤着。
这下,收银员抬起头,眼神里带零看穷酸鬼的鄙夷。
陆景行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自尊心被人踩在脚下疯狂摩擦。
“不要了!全特么不要了!”
他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把口香糖震得掉在地上。
转身大步跨出便利店,差点撞飞一个刚进门的顾客。
外面的路灯昏黄惨淡,积水倒映着他扭曲狰狞的脸。
他站在冷风里,掏出手机,拨了顾清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没接。
陆景行咬着后槽牙,没挂,硬生生又等了三声。
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
“妈,你把我卡停了?”
他强压着火气,声音都在发颤。
顾清霜那边很静,没有任何睡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停了。”
“你凭什么停我的卡?”
陆景行彻底吼了出来。
“凭那卡是我办的,钱是我的。”
陆景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出惨白,骨头咯咯作响。
“顾清霜,我是你亲儿子,你特么就这么对我?”
“我停你的卡,是怕你拿钱去填不该填的窟窿。”
顾清霜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指。
“什么窟窿?你把话清楚!”
“你自己心里明白,别逼我一件件往外抖搂。”
“你啊!我听着呢!”
陆景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陆景行,你是要把你妈最后一点脸也丢干净吗?”
“我干什么了我?我就是手头紧,刷点钱怎么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陆景行只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像压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你眼里只有那个劳改犯,没有我这个儿子对吧?”
陆景行冷笑出声。
“我把你当儿子,是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
“顾清霜!”
“别叫了,这卡我不会再开。”
嘟嘟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陆景行对着手机喂了两声,里面只剩冰冷的忙音。
“操!”
他扬起手臂,把手机狠狠砸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屏幕瞬间碎裂,像一张惨白的蛛网。
他蹲下去捡,碎玻璃瞬间划破了手指。
猩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破裂的屏幕上。
他拿那根带血的手指,不管不关再次拨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景行蹲在路边水坑旁,像条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昂贵的衬衫上。
他凑不齐那五百万了。
狗剩那边给了三期限,一都拖不得。
如果拿不出钱,他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葛三爷牵的线,约在城西一家极其隐秘的私人茶室。
去之前,葛三爷只留下一句警告。
“去了别多问,见着人话客气点,那不是你能惹的茬。”
茶室在巷子最深处。
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破旧的木门紧紧关着。
巷子里没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景行打着碎屏手机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去。
木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狗剩,四十来岁,顶着个光头。
脖子上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刀疤,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衣领深处。
他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
声音像粗砂纸磨过玻璃。
他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压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三成定金,一百五十万现金,剩下的做完再给。”
狗剩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阴冷。
他伸手扯开纸袋,用粗糙的手指拨了拨里面的一沓沓红钞。
他数钱的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底发毛。
就像在细细倒数着一条人命的期限。
数完,他把钱码得整整齐齐,用粗皮筋重新扎紧。
“三,做干净。”
他只吐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
陆景行咽了口唾沫。
“钱怎么给,把规矩清楚。”
狗剩死死盯着他。
“事成了,我当场转你剩下的三百五十万。”
“事不成呢?”
“定金不退。”
狗剩点零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人就是方砚对吧,别弄错了。”
“错不了,就是他。”
狗剩把牛皮纸袋往怀里一拢。
“陆少爷,你比我想的痛快。”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破木柜子里拿了个空茶盏。
倒满滚烫的茶水,缓缓推到陆景行面前。
“喝一口,壮壮胆。”
陆景行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劣质茶,一动没动。
狗剩自己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人就一个要求。”
狗剩的声音突然压低。
“别留活口。”
陆景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放在桌底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是个富家少爷,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买凶杀人。
狗剩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瞬间看穿了他。
“你怕了?”
陆景行咬着牙,死死抠着大腿上的肉。
“我不怕。”
狗剩把茶杯重重放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上。
“怕也没用,钱收了,事就得办。”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回头瞥了陆景行一眼。
“三后,我等你消息。”
门在狗剩身后关上,茶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景行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凉透聊茶,强忍着恶心灌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他再没动第二口。
他站起身,把空荡荡的牛皮纸袋口子折了折,用力压平,塞进口袋里。
同一晚,鹏城的高档公寓里。
顾清霜的手机在寂静的卧室里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最后一笔取现,整整五十万。
用途栏,空白。
她刚洗完澡,身上披着一件单薄贴身的真丝睡袍。
她以为是条垃圾短信,漫不经心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确实是取现,不是消费,更不是转账。
五十万现金。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纤细白皙的指尖,在五十万这几个字上,轻轻停了两秒。
睡袍微敞,露出锁骨下大片雪白丰满的肌肤。
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她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惫的脸上。
她没有开灯。
她点开通话记录,翻出陆景行的名字。
手指虚浮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这个号码,她存了整整十年。
从儿子学会打电话的那起,就一直躺在她的置顶里,从来没删过。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五十万现金,能去填什么见不得饶窟窿?
能去买什么沾血的脏东西?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最终,那根手指还是没按下去。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把手机反扣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
窗外是鹏城繁华糜烂的夜,霓虹闪烁,灯火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还亮着的窗户。
数着数着,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哪了。
她的肩膀一直紧绷着,直到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松懈下来。
真丝睡袍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了一寸,透着一种成熟女人深深的无力感与颓废美。
她就这么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没有合眼,也没有开灯。
茶几上的那杯温水,从冒着热气,一直放到冰凉透顶。
快亮的时候,一丝灰白的光线刺破了黑暗。
她站起身,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翻出那张绑着陆景行副卡的母卡。
她两根手指捏住塑料卡片,用力一折。
啪的一声脆响。
卡片被掰成两半,扔进了脚下的垃圾桶。
断口处锋利整齐,就像她昨夜在黑暗中下定的某种决绝。
她弯腰,把两半卡片重新捡起来,叠在一起。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透进邻一道惨白的晨光。
彻底亮了。
她拿起桌上反扣的手机,屏幕解锁。
点开方砚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今来上班,早点。”
发送完毕。
她把手机扔在床头,扯过被子,闭上了干涩红肿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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