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你真按一毛收？”
第二一早，李家门口就来了人。
来的是隔壁的马老四。
他肩上挑着两个竹筐，筐里全是刚从礁石上撬下来的鲍鱼。
鲍鱼壳上还沾着海泥，味道冲得人皱眉。
马老四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讨好。
“我这可都是新鲜的。”
“昨晚上退潮，我摸黑弄的。”
李平安蹲在院里检查昨盐渍好的鲍鱼，抬头看他。
“新鲜就收。”
马老四眼睛一亮。
“那你给多少？”
李平安走过去，翻了翻筐。
“个头不齐。”
“的太多。”
“八分一斤。”
马老四急了。
“你昨给二牛一毛！”
“二牛那批个头比你的大。”
“我这可是半夜挖的，费老劲了。”
“嫌少你可以挑回去倒海里。”
马老四顿时没话。
这东西在他手里一文不值。
有人愿意掏钱收，八分也比倒掉强。
“行，八分就八分。”
“过秤。”
陈若瑜从屋里拿出杆秤。
她看着那两筐鲍鱼，又看了看李平安。
心里还是发紧。
昨花了十几块。
今又要花。
家里的钱是多了，可也经不起这么一筐一筐往外撒。
李平安看出她的担心。
他趁马老四搬筐的功夫，凑过去低声：“别怕，这钱不是花出去，是换了个样子存起来。”
陈若瑜声问：“真能卖出去吗？”
“能。”
“卖给谁？”
“县城酒楼。”
“酒楼要是不认呢？”
“那我就去市里。”
“市里要是也不要呢？”
李平安看着她。
“若瑜，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再过没底的日子。”
陈若瑜喉咙一堵。
她想起前些的一桶沙虾、锦绣龙虾、黑玉参，还有那顿猪肉饺子。
这个男人过的话，最近一件件都做到了。
她点点头。
“我帮你记账。”
李平安心口一暖。
“好。”
这一句“我帮你记账”，比任何话都让他高兴。
这明陈若瑜不再只是被动跟着他走。
她开始站到他身边，一起参与这个家往前奔的每一步。
马老四这批八十六斤。
六块八毛八。
李平安给了六块九。
马老四拿着钱，嘴都快咧到耳朵根。
“平安，往后我捞着还送来。”
“记住，要新鲜的。”
“好嘞！”
马老四刚走，李二牛又来了。
这次他带的不止鲍鱼，还带了一个消息。
“平安哥，村里人都你疯了。”
李平安头也没抬。
“他们哪没？”
李二牛嘿嘿笑。
“这回得更难听。”
“你赚零钱不知道姓啥了。”
“还嫂子跟着你早晚又得喝西北风。”
陈若瑜正在旁边刮鲍鱼肉，手停了一下。
李平安的脸沉下来。
“谁的？”
李二牛赶紧摆手。
“我没听清，就是村口那帮闲人。”
李平安把手里的鲍鱼放进盆里。
“二牛。”
“哎。”
“以后你给我送货，我按品相加钱。”
“大的、肥的、一毛五。”
李二牛眼睛瞪大。
“一毛五？”
“对。”
“但你得按我的来。”
“不能乱悄。”
“太的留着长，坏掉的不要，离水久了发臭的不要。”
李二牛连连点头。
“行！平安哥你啥就是啥。”
李平安继续道：“还有，别因为多赚这几分钱就冒险。”
“风浪大别出海。”
“涨潮快别去远礁。”
“钱重要，命更重要。”
李二牛笑得不当回事。
“我在海边长大的，还能怕这个？”
李平安看他这副样子，眉头皱起。
“二牛，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你家还有媳妇孩子。”
“别拿命赌。”
李二牛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记住了。”
可李平安知道，这子未必真往心里去。
渔民最怕穷，也最容易被眼前的钱冲昏头。
鲍鱼收购的消息传开后。
李家院子彻底忙成了作坊。
上午收货。
中午清洗。
下午盐渍。
傍晚上架晾晒。
院墙上、竹竿上、屋顶边，全挂满了处理好的鲍鱼。
海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浓郁的鲜味。
村民们路过时捂着鼻子笑。
“看见没？李家真改行晒臭肉了。”
“陈若瑜那命啊，刚好两，又让李平安折腾没了。”
“你们，他是不是被海龙王附身了？专门捡没人要的东西当宝？”
“啥海龙王，我看就是癔症。”
刘三斗得最大声。
“有钱买肉吃不好吗？”
“非得买一堆烂鲍鱼。”
“这叫啥？”
“这叫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
院里。
李老汉听见了，脸上挂不住。
他把手里的木盆重重往地上一放。
“平安，你真不出去两句？”
李平安正在用细绳把一批处理好的鲍鱼串起来。
“什么？”
“他们你败家！”
“让他们。”
“你不气？”
“不气。”
“我气！”
李老汉拿起烟袋，又放下。
“我活了半辈子，没像这几这么憋屈。”
“明明家里日子刚好，他们偏偏盼着咱倒。”
李平安抬头。
“爹，穷饶眼睛最见不得别人家冒烟。”
“咱家以前穷，他们笑。”
“咱家现在有钱，他们怕。”
“等咱家钱花在他们看不懂的地方，他们就盼着咱栽。”
“这不是你做错了，是他们心里过不去。”
李老汉愣了许久。
他没想到儿子能出这种话。
陈若瑜也停下手。
她看着李平安，眼里多了几分心疼。
李平安笑了笑。
“别想外面的事。”
“咱把自己的活干好。”
“等这批东西卖出去，他们自然会闭嘴。”
到邻三。
李家已经收了近千斤鲜鲍鱼。
钱也花出去不少。
加上盐、柴火、竹架，总共去了将近百元。
这在李家村，已经是一笔能让人心肝发颤的巨款。
陈若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平安听见她转身的声音。
“若瑜。”
陈若瑜停住。
“吵醒你了？”
“没樱”
“你在想钱？”
陈若瑜沉默了一会儿。
“平安，我不是不信你。”
“我就是怕。”
“那钱是你冒着风险挣回来的。”
“我一想到它们全变成院里那些硬邦邦的东西，心里就慌。”
李平安侧过身，把她的手握住。
“我知道。”
“你怕好日子刚来，又没了。”
陈若瑜眼眶发酸。
“嗯。”
“我以前穷怕了。”
“孩子饿得哭，我拿不出吃的。”
“爹咳嗽，我也买不起药。”
“那种日子，我不想再回去了。”
李平安把她拉进怀里。
“不会回去了。”
“这批干鲍，就是咱家往后不再挨饿的底气。”
“明第一批就能出成品。”
“你陪我一起看。”
第二太阳正好。
李平安从竹架上取下一枚最早处理的干鲍。
色泽已经由灰暗转为温润的金褐。
他拿起来对着光。
中心处隐约透出一团润亮的胶质。
这就是溏心的雏形。
虽然还不是最完美的成品，但在这个年代，已经足以吊打许多粗制滥造的海干货。
陈若瑜站在旁边，屏住呼吸。
“这……算成了吗？”
李平安点头。
“成了。”
李老汉也凑过来。
“这玩意儿看着还真不一样。”
“闻着也香。”
李平安把干鲍放进竹篮。
“再等两，我带样品去县城。”
“找谁？”
“临江楼。”
李老汉倒吸一口凉气。
“县里最大的国营饭店？”
“对。”
“那地方能收咱这东西？”
李平安看着篮里的干鲍。
“他们不收，是他们没眼光。”
“但只要他们厨子识货，就一定会抢。”
正着，门外又传来一阵嘲笑声。
“李平安，晒臭肉晒出名堂没有啊？”
刘三斗的声音又尖又烦。
“要是卖不掉，记得喊我们去帮你倒海里！”
乐乐气鼓鼓地跑到门口。
“不许我爸爸！”
琪琪也跟着喊：“我爸爸最厉害！”
外头的人笑得更大声。
李平安走过去，把两个女儿抱回来。
“别跟他们吵。”
乐乐委屈地问：“爸爸，他们为什么总你坏话？”
李平安蹲下身。
“因为他们看不懂。”
“等他们看懂了，就不出来了。”
琪琪眨巴着眼。
“那爸爸让他们快点看懂。”
李平安看向院里那一排排干鲍。
“快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第一批干鲍不急着卖多。
要先让人尝到它真正的味道。
只要县城酒楼的厨子开了眼，这门生意就算立起来了。
到时候，李家村那些被人嫌弃的鲍鱼，会从几分钱一斤的垃圾，变成所有渔民争着捞、抢着送的宝贝。
而他李平安，将成为定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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